十二月,初七。
开封府祥符县,永安庄。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重,四下里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细麻布。
庄口那棵老槐树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树身,歪斜着指向天空,像一根对老天爷竖起的手指头。
刘老栓蹲在自家原先院门的位置,只是此时哪里还有什么院门,就剩两坍塌了大半的院墙。
他手里攥着一把土,满是苦涩与悲怆。
辽贼来了,又走了,留下来一地残隔断壁。
“爹,咱这地……”儿子刘二站在身后,话说了半截就咽回去了。
地还在,砖瓦也还在,这住了一辈子的屋子却没了。
三间土坯房,两间厢房,后院那棵老枣树,连同刘老栓娶媳妇时亲手打的杨木柜子,全成了灰。
庄子里陆续有人走动,哀叹声,哭泣声不时响起。
大部分男人都是与他同样的动作,蹲在自家废墟前头,发呆,半天不说一句话。
“都别愣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庄口传来。
众人抬头,见是王老太公,拄着根烧火棍当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今年七十有三,是庄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王姓一族的族长。
“王老太公,魏国公府怎么个说法?”刘老栓站起身来询问道。
永安庄名义上属于魏国公名下的庄子,如今朝廷说要自选保正,这让他们这些人心里没了底气,一时不明白该如何是好。
“大娘子说了,一切依朝廷法度行事。”
“朝廷免多少赋税,咱庄子也免多少赋税。”
“那真是太好了,那咱们今年岂不是不用交赋税了?”有人大声嚷嚷着。
王老太公点了点头,“大娘子怜悯我们,让我们好生顾着家里,这是我们庄子的福气。”
像他们这些赐予勋贵的庄子,是享受赋役减免特权的,其中免纳差役,免纳身丁税这两项就已是强过寻常户不少。
如今连主家的田赋也免了,可以说今年他们种多少都是自己的,根本不用上缴。
开春之后好好耕种,得的或许比往年还要更多些呢。
“回来时隔壁庄子的老庙头说了,今儿个需得选保正。”王德厚咳嗽两声,“选完了,才能去衙门领钱款,领木头,盖房子……都别蹲着了,去龙王庙前咱们论论。”
“走……论论去!”
一群人闹哄哄的向着庄子南面走去。
到了龙王庙,左右一瞧,只剩四面焦黑的墙,和半截没烧完的房梁,斜搭在墙上。
人们就在这片空地上站着,或蹲着,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刘姓的人站在东边,王姓的人站在西边。
中间隔着那口老井,井台也裂了,辘轳烧没了,只剩个黑洞洞的井口,幽幽地对着天。
刘老栓站在刘姓人群前头。
他是刘姓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六十一,不算太老,但办事公道,嗓门也大,年轻时也走过南北,见过世面。
“刘老栓,你来当这个保正。”有人在后头起哄呐喊。
“对,老栓叔合适!”刘姓这边稀稀拉拉地应和起来。
王姓那边却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你们刘家说当就当?这保正是全庄人选,不是你们刘家一家说了算。”说话的是王德厚的二儿子,王二郎,三十出头,精壮,在庄里算是个能人。
他爹年纪大了,王姓的事儿多半是他出面。
“那你说谁当?”刘二梗着脖子问。
“自然是王老太公。”王二郎说得理直气壮,“老太公七十多了,德高望重,全庄谁不敬着?这保正,不选他选谁?”
刘二正要反驳,被他爹一把按住。
刘老栓看着王二郎,又看看站在人群后头一声不吭的王德厚,闷声道:“老太公是德高望重,可老太公今年七十三了。保正要干的活,跑县衙,领钱款,催耕催种,哪样不费腿脚?老太公跑得动?”
王二郎脸色一变。
刘老栓又道:“不是我们刘家跟你们王家抢。
这保正,得干活,谁干得了,谁来干……谁干不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
“二郎。”王德厚终于开口了。
他拄着那根烧火棍,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刘老栓,又看看自己身后的族人,叹了口气。
“老栓说得在理。”他说,“我这把老骨头,是跑不动了。”
今天跑一趟国公府,就给他累够呛。
“爹!”王二郎急了。
“你急什么?”王德厚看了儿子一眼。
王二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老栓,”王德厚转向刘老栓,“你来当这个保正,行……但我们王家也有话说。”
刘老栓点点头:“老太公请讲。”
“保正你当,副保正让我们王家出人。”王德厚顿了顿,“这是第一”。
“第二,保甲里头,大保长、保长,两姓按人头分。我们王家在庄里三十七户,你们刘家二十九户,还有十来户外姓。按户数分,我们王家该多占一个保长的名额。”
刘老栓沉默片刻,点点头:“可以。”
王二郎愣了一下,没想到刘老栓答应得这么痛快。
刘老栓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二郎,你当我是争权夺利来了?我刘老栓六十多了,犯得着跟你争这个?”
他指了指身后那残垣断壁:“你看看这庄子,还剩什么?房子没了,粮没了,牲口也没了。咱再不抱成团,这个冬天怎么过?明年春天怎么过?”
“咱们是在渡劫,不是在争权。”
“朝廷也说了,今后咱们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声音不高,可这些话落在那一片废墟上,却让人动容。
王二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德厚看着刘老栓,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些亮光。
他点点头:“老栓,这话说得好。冲你这话,我们王家认你这个保正。”
“谢老太公。”刘老栓拱拱手,又看向那十来户站在边上的小姓人家——姓张的,姓李的,姓赵的,都是三五户,平日里夹在两姓之间,遇事不敢多说话。
“各位,”刘老栓提高了声音,“保甲新法里头说了,保正副保正,都要选‘为众所服者’。今日选我,是大家抬举。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不分刘姓王姓,不分大户小户,都一样。”
那几户小姓的人互相看看,脸上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正说着,庄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过来,打头的是一辆牛车,车上插着一面小旗,隐约可见一个“司”字。
“是司农寺的人!”有人喊了一声。
牛车在庄口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文官,青衫幞头,面容清瘦,身后跟着两个胥吏,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差役。
“永安庄保正何在?”那文官问。
刘老栓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小民刘栓,蒙庄邻抬举,今晨刚被推为保正,不知上差是……”
“在下司农寺丞钱景祥,奉旨督办保甲安置事宜。”那文官打量了他一眼,“你既是新选保正,过来交接手续。”
他示意胥吏打开一个包袱,里头是厚厚一叠文书。
“保甲法条款,户册在此。”他取出一份,递给刘老栓,“你回去核对清楚,三日内造好保甲册,送交县衙。”
刘老栓接过,连连点头。
“钱款之事,”钱景祥又道,“按朝廷新法,每户可借青苗钱五贯,免息半年,半年后起息,年利二分。另有修房贷款,每户可借三贯,此项免息,三年清债,三年之后若还未还清,按年利二分算。贷钱以保为单位,由保正具保,集体承贷,按户分红。”
他从胥吏手中接过一份账册,翻开指着:“你们庄八十六户,可贷青苗钱四百三十贯,修房钱二百五十八贯,总共六百八十八贯。保正具名画押,即可领钱。”
刘老栓愣住了:“六……六百八十八贯?”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景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不敢接?”
刘老栓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敢,敢接。”
他接过账册,手有些抖。
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户名和数目——刘老栓,青苗钱五贯,修房钱三贯……一户一户,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钱景祥:“上差,这钱……什么时候能下来?”
“今日画押,明日钱到。”钱景祥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刘老栓心里一紧。
“贷款必须用于买粮种、买农具、盖房。不得挪作他用。”钱景祥的目光扫过众人,“保正须每旬查核,若有违者,追回贷款,保正连坐。”
刘老栓点头如捣蒜:“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还有,”钱景祥又道,“朝廷已调拨木料,从汴河码头放排下来。你们庄子分得木料三百五十二根,每户可领四根,另保内每五户可领一根木材作为修缮祠堂等共用建筑所用,你们可以多领十八根。木料无需付钱,与修房钱也无关,乃是朝廷补偿之一。”
说着他将一张纸页递给刘老栓,“这是你领取木头凭证。”
“三百七十根……”刘老栓小心翼翼接过,并飞快地在心里算着账。
若是寻常时日,这一根梁木最低都要在一百八十文,这是又省下一大笔钱。
“等会你们便可派人去码头拉木料。”钱景祥收起账册,“保甲册要快,三日内务必送县。若有拖延,延误朝廷统计,出了纰漏可怪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