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宫的钟声,是在申时三刻响起的。
那钟声沉沉的,钝钝的,不像报时的钟,倒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它穿过重重宫阙,穿过宣德门,在暮色四合的开封城中一声声荡开。
荡到州桥夜市刚点起的灯火上,荡到汴河两岸渐起的炊烟上,也荡进这座大殿里,荡进每一个人耳中。
殿中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争执变法,为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席位争得面红耳赤的诸臣,此刻尽数僵在原地。
章惇低着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悲伤,若仔细看,反倒是能看到不时闪过一丝憎恨。
李清臣站在他身侧,数次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再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的神色愈发肃穆。
很多话,这时候还说不得,有些帐也得过来这个风口之后再去清算。
邓润甫悄悄抬眼,往御座的方向飞快地掠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目光。
苏轼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所有人,望着殿外,望着庆寿宫方向那片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的殿顶,眼中尽是悲伤。
那悲伤不是装出来的,没有人能装得这么像,梁从政所演绎的悲伤在他面前有些不够看。
他,整个人都在颤栗,像是站在风口里,被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得站不稳。
往事一桩桩一幕幕,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元丰八年,他被贬在黄州,做着那个有名无实的团练副使,每日里种地、喝酒、写诗,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是太皇太后,在那一年的春天,把他从那个泥沼里拉了出来。
七年。
七年之内,连升四级。
他从黄州到登州,从登州到京师,从起居舍人到中书舍人,再到翰林学士、知制诰。
每一步,都是她点的头;每一次升迁,都是她定的夺。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当真愚不可及。
那张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审时度势;那支笔,写高兴了什么都敢往纸上落。
七年里,他多少次陷进党争的泥潭里,多少次被人参劾,被人攻讦?
每一次,都是她挡在前头。
洛党的程颐攻他,她把程颐贬出朝廷。那些人骂他“苏门学子结党营私”,她充耳不闻,照样把他的奏折留在案头,照样召他入对,照样笑眯眯地问他:“子瞻近日可有什么新作?”
恩同再造。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分量太重了,重得他直不起腰来。
“陛下——”
梁从政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该……该往庆寿宫了……”
御座之上,赵煦没有动。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庆寿宫的方向,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殿顶。
那座宫殿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幼年被囚禁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能得到安全感的地方。
囚禁。
安全感。
这两个词本该水火不容,可在他的记忆里,它们偏偏缠在一起,缠得解不开。
他的身影轻轻晃了晃,没有人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陛下——”
群臣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臣等恭请陛下节哀——”
“臣等恭请陛下保重——”
赵煦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钟声还在响。
一下。
又一下。
七年前。
也是这样的钟声。
父皇驾崩那日,他跪在灵前,他害怕,他恐惧,他陪着母妃斯歇底里的跪于父皇灵前痛哭。
然后祖母来了。
她把他揽进怀里,用温热的掌心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只手,那一瞬间,他觉得那是全天下最暖的东西。
“不怕,有祖母在。”
那句话,他记了七年。
可后来的七年里,他渐渐分不清这句“有祖母在”的含义。
那句话,究竟是护着他,还是护着她自己手中的权柄?
她废了父皇的新法。
她割让了父亲历经千辛万苦打下来的米脂四堡。
她贬了父皇倚重的臣子,一个一个,贬得远远的。
她把父皇的愿景,把父皇呕心沥血搭建起来的一切,毁得一干二净。
也把他,架成了一个傀儡。
每一次上朝,他坐在她身侧。
只能看见群臣的后背——那些后背朝着他,朝着她叩首,朝着她奏对,朝着她山呼万岁。
他像一个多余的摆设,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一面永远照不进光的镜子。
他恨她。
他恨她入骨。
可此刻,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那些恨意忽然变得模糊了。
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形状。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久远的东西。
九岁那年,他发高热。
烧得人事不省,满嘴胡话。她守在他榻前,一整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鬓边似乎多了几根白发。
十二岁那年,他背不出《论语》。
她罚他抄书,他抄十遍,她却也抄了二十遍。他不解,问她为什么。她说:“煦儿犯错,祖母也有过。”
还有那句话——“孙儿当为尧舜之君……”
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接见臣工,每一次有人夸他聪慧、夸他仁孝,她都会这样说。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说给臣工听的,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是说给……父皇在天之灵听的。
她要用这句话,告诉所有人:这个皇帝,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旧画,一张一张从眼前飘过。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经辨不出形状。
可它们都在那里,一张不少。
“陛下——”
章惇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赵煦缓缓低头,看着跪了满殿的臣子。
章惇跪在最前面。
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肃穆,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一丝一毫都没有。
有的,是恨。
章惇恨祖母。
赵煦知道。
元祐元年,章惇被贬汝州。
一去七年。
七年的风雪,七年的冷落。
七年来眼睁睁看着政敌们一个一个爬上来,把他辛辛苦苦搭建的心血毁得干干净净。
而他自己,只能在地方蹉跎,看着光阴一天天流走。
章惇怎么可能不恨?
不只是章惇。
邓润甫、黄履、还有那些新党之臣,哪一个不曾被祖母贬过、打压过?
哪一个不是在这七年里,咬着牙熬过来的?
他们此刻跪在这里,面上恭谨。
可心里在想什么,赵煦心知肚明。
“起来吧。”赵煦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群臣起身,却无人开口,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终于,章惇再次出列,躬身道:“陛下,太皇太后崩逝,当依礼制举哀成服。臣请陛下降诏,辍朝七日,京师内外禁止嫁娶宴乐,天下臣民皆服丧——”
他顿了顿,又道:“臣请以范相为山陵使,总揽丧葬诸事。范相德高望重,深得太皇太后信任,由他主持山陵,最为妥当。”
赵煦微微颔首。
范纯仁,自他被推到首相之位,便称病不出,既不来上朝,也不参与政事。
赵煦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退下来的机会,等一个既全了君臣之礼,又全了自身清誉的机会。
“准。”赵煦道,“传旨,以范卿为山陵使,总揽太皇太后丧葬事宜。辍朝七日,举哀成服,依礼制办理。”
“臣领旨。”章惇躬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像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可赵煦看见了,他直起身时,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在高兴。
因为范纯仁做完这个山陵使,便会乞骸骨。
那个首相的位置,就是他章惇的。
这是赵煦与他之间,不可言说的默契。
赵煦移开目光。
不想再看。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苏轼,此刻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他在哭?
赵煦看着苏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此时此刻,怕是只有苏轼,能与自己有一丝共情吧?
苏轼是祖母最宠爱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