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喜欢他的文章,喜欢他的为人,喜欢他那份不拘一格的洒脱——祖母常说,苏轼是“天下奇才”,是“我大宋的珍宝”。
此刻,这个大宋珍宝倒还算性情。
赵煦忽然有些恍惚,眉目之间漫上一丝倦怠,他挥了挥手。
“诸位爱卿,退下罢。”
群臣鱼贯而退。
待群臣离去,赵煦却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他想过很多次,等祖母死时,他会是何等心情。
他以为他会高兴,这块压在他身上多年的大石终于碎了,他会长长地舒一口气,会觉得终于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事到临头,他发现不是。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
只觉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刘瑗悄悄上前,低声道:“官家,该去庆寿宫了。”
赵煦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绍圣绍述……”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绍圣绍述……”他又念了一遍。
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可还是含混不清。
“明年就是绍圣元年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破旧立新,恰如其分。”
他念叨着,迈步向殿外走去。
暮色四合。
宫灯次第亮起。
庆寿宫中,白幔已经挂起。
那白色的幔帐层层叠叠,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翻飞的纸幡。
宫女内侍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那是宫中生存必备的本事,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险。
赵煦站在寝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隔着半掩的门扉,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是妹妹赵宁昭的声音。
此刻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时,怕是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一丝自责萦上心口。
若有若无的,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却让人不舒服。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复杂,很多时候,连自己的心思都揣测不明白。
“官家。”刘瑗又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赵煦终于踏入殿内。
寝殿内,烛火摇曳。
那张熟悉的榻上,祖母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
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好像下一瞬就会睁开眼睛,用那熟悉的声音说:“孙儿来了?”
赵煦摇了摇头,想来是不会的,祖母该是恨自己的。
他在榻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些恨,那些怨,此刻都淡了。
淡得像晨雾,风一吹就散。
“祖母……”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惜等了许久,却无人应答。
赵煦站在那里……站了许久。
“宁昭,别哭了。”赵煦忽然开口。
赵宁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六哥,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那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让我哭?
“你还有身孕,不宜大喜大悲。”赵煦随意找了个理由。
那理由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敷衍,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妹妹的哭泣像是在无休止的指责他一般。
赵宁昭怔了怔,低下头去,哭声小了些,却还在抽噎。
宣德门外,却有三两身影悄然站立。
是苏轼、许将、钱勰几个老臣。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庆寿宫的方向。
苏轼的眼睛还是红的。
良久,许将叹了口气,低声道:“子瞻,节哀。”
苏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太皇太后待他恩重如山?
说没有太皇太后就没有今日的苏轼?
说他一肚子的感激、一肚子的悲情、一肚子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钱勰轻声道:“太皇太后这一去……元祐之事,算是彻底结束了。”
许将苦笑:“结束了,尘埃落定……”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在场的人都懂。
旧的结束了,新的开始了。
苏轼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向着车马方向走去。
许将和钱勰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元祐年间,旧党风光无限,他们虽未参与三党之争,却也是实打实的获利者。
哪一个不曾受过太皇太后的重用?
如今新党卷土重来,他们苟延残喘于朝堂之上,做了官家手中一颗棋子,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弃掉的棋子。
“走吧。”许将低声道,“明日还要举哀,今夜早些歇息。”
三人默默散去。
夜色中,庆寿宫的灯火,显得格外孤寂。
三日后,灵堂。
白幔重重,烛火如豆。
香烛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大殿中,混着纸钱焚烧的烟气,殿内看上去烟气飘渺,像仙境。
赵煦身着丧服,跪在灵前。
没有人劝他起身。
礼制如此。
皇帝当为祖母服丧,谁也劝不得。
再说,此刻的赵煦,也不像是能劝得动的样子。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赵煦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官家节哀。”
赵煦微微一怔,转过头。
是嫡母向太后。
今日,她穿着一身素服,脸上脂粉未施,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她的目光越过赵煦,落在灵堂正中那具巨大的棺椁上。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太后,节哀!”
向太后没有在意他的冷淡,或者说,他的冷淡在她意料之中。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具棺椁上。
她缓缓走到灵前。
拈起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而上。
她站在那里,望着棺椁,良久不语。
赵煦也没有说话。
灵堂里很静,只有诵经声,低低的,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远处飞。
向太后终于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赵煦身上,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官家保重身子,太皇太后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官家如此伤怀。”
赵煦没有说话。
向太后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
她微微欠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灵堂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孩子,约莫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大人的模样。
可那张脸太稚嫩了,那副故作严肃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赵佶。
遂宁王赵佶,神宗的第十一子。
向太后看见赵佶,脚步微微一顿。
赵佶也看见了她。连忙上前行礼:“母后。”
向太后看着他,眼神忽然柔和了几分,那柔和来得太突然,太明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遂宁王也来吊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
那慈爱,和方才对赵煦说话时的客气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佶点点头:“孙儿来给太皇太后上一炷香。”
向太后望着他。
片刻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去吧,好好上香。”
赵佶乖巧地点点头,向灵前走去。
向太后目送着他的背影。
那目光里有一丝耐人寻味的东西,那是一丝……期待?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赵煦跪在原处,转身望着她的背影,又望了望正在灵前恭恭敬敬上香的赵佶,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