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上了牛车,往下一个庄子去了。
刘老栓站在原地,捧着那叠文书,手还在抖。
“爹,”刘二凑过来,“这么多钱……”
刘老栓没理他,转身看向众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刘姓的,王姓的,还有那些小姓人家。
“老太公,”刘老栓走到王德厚跟前,“这账册,您老给掌掌眼?”
王德厚接过账册,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对着呢。一户一户,分毫不差。”
他把账册还给刘老栓,忽然压低声音:“老栓,这钱,是朝廷借给咱们的。不是给的……得还。”
刘老栓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德厚叹了口气,“这保正,不好当。往后催收还贷,得罪人的事多着呢。”
刘老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太公,咱先把房子盖起来再说。还钱的事儿,那是明年的账。明年的事儿,明年再愁。”
王德厚愣了一下,也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刘老栓收起笑,看向众人,“都别站着了,王家出十个人,刘家出八个人,各家各户再出一个人,跟我去码头拉木头。剩下的人把自家地基清出来,该挖的挖,该平的平,等木头一到,咱就动工。”
“那保甲册呢?”王二郎问。
刘老栓想了想:“二郎,你识字,你来造册,让你爹监工。两天内造好,第三天我去交于县衙。”
王二郎怔了怔,没想到刘老栓会把这差事交给他。
刘老栓看着他那神色,叹了口气:“二郎,咱两姓归两姓,可现在是一个保,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年轻,识字,能干,以后庄里的事儿,你得多分担。”
王二郎看了他爹一眼,见王德厚微微点了点头。
“行。”王二郎应道。
刘老栓又看向那几户小姓人家:“张老三,你家儿子多,出两个人,跟我去码头;李老憨,你腿脚不好,留在庄里帮着清地基。”
“赵家娘子,你家男人呢?”
人群后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低着头,小声道:“他身子骨本就弱……没熬过来。”
刘老栓沉默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你别去了,家里有孩子,看着点,等木头拉回来,先给你家盖。”
那妇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日头渐渐高了,雾气散了。
刘老栓领着二十来个壮劳力,推着几辆借来的独轮车,往汴河码头去了。
王二郎留在庄里,坐在一块石头上,铺开纸笔,开始造册。
王德厚拄着烧火棍,在他身后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些老弱妇孺,拿了锄头铁锹,在各家废墟上清理砖瓦,平整地基。
灰烬被翻起来,露出底下的黄土,有些地方,竟冒出几棵嫩绿的草芽,细细的,软软的,却倔强地往上顶着。
汴河码头,人声鼎沸。
从下游运来的木排,一根根从船上卸下来,堆在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各庄来拉木头的人,推着车,挤成一团。
刘老栓他们等了半个时辰,才轮到。
“永安庄,三百零九根。”管事的差役翻着账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来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刘老栓道。
“二十三……”差役往旁边一指,“那边,自己数,自己搬。数好了来我这里画押。”
木头堆得老高,都是新砍的松木,还带着树皮,散发着松脂的香味。
刘老栓站在木头堆前头,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当年盖房时,为了凑几根木头,跑遍了整个祥符县,借遍了亲戚,最后才勉强凑齐。
那时候这般上好的松木,一根能卖到三百文。
如今是朝廷给的,一分钱不用花销。
虽然这是朝廷下令坚壁清野后的造成的,可他心里明白,他们老百姓没得选的,如今人还在……便是万幸。
“爹?”刘二推了他一把。
刘老栓回过神来,撸起袖子:“搬!”
二十三个人,扛的扛,抬的抬,往独轮车上装。一根木头一两百斤,两个人抬一根,装上车,用麻绳捆紧,推着往回走。
一趟,两趟,三趟。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最后一趟的时候,刘老栓的肩膀已经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麻布衫都染红了一块。
可他没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推。
刘二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想劝说父亲不必如此,毕竟他现在好歹也是保正,可看着父亲神情,他便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永安庄的木料全拉回来了。
三百多根松木,整整齐齐码在庄口的空地上,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全庄的人都出来了,围着那些木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木头。”王德厚拄着烧火棍,在一根木头前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听着那“咚咚”的回声,点了点头,“是好木头……松木,干了就能用。”
刘老栓坐在一块石头上,肩膀疼得已经麻木了,他看着那些木头,看着那些围着木头转来转去的人,忽然觉得肩膀也没那么疼了。
“老栓叔,”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老栓回头,见是赵家娘子,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他身后。
“咋了?”他问。
“我家……”赵寡妇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家能先盖不?”
刘老栓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男孩,点了点头:“能……明天就先给你家盖。”
赵氏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哽咽。
她拉着男孩,给刘老栓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刘二凑过来:“爹,先给她家盖,别人家没意见?”
刘老栓看了他一眼:“有什么意见?她家男人没熬过来,孤儿寡母的。咱庄里六十多户,论难,谁家比她家难?”
刘二不说话了。
以往,各家各扫门前雪,如今一保连带,大家为一体,确实不能像之前那般了。
暮色四合,炊烟从各家临时搭的窝棚里袅袅升起。
刘老栓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堆木头。
王德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栓,”王德厚开口,声音苍老,“你今天做得对。”
刘老栓没说话。
王德厚顿了顿,“我们王家……服你。”
刘老栓转过头,看着这位七十多岁的王家老族长,忽然笑了一下:“老太公,您这是夸我呢?”
“不是夸。”王德厚摇摇头,“是实话。”
他看着那堆木头,看着那些窝棚里透出来的火光,叹了口气:“我活了七十三年,经过的事儿多了。水灾,旱灾,蝗灾,都经过。可哪一次,也没有这次这么难。房子烧了,粮没了,人也没了不少,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今天,我看着这些木头,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兴许还能过下去。”
刘老栓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远处,不知哪家的孩子,忽然唱起了一首童谣。
“月亮爷,亮堂堂,照着我家盖新房……”
夜风吹过,那堆松木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那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混着灰烬的气息,混着远处炊烟的气息,混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永安庄动工了。
赵寡妇家的地基上,聚了不少人。刘姓的,王姓的,还有那几户小姓人家,扛着锄头,拿着铁锹,挑着水桶,各忙各的。
刘老栓蹲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房子的形状。
“这边是堂屋,那边是卧房,后头搭个灶间。”他用木棍点着,“地基要挖深些,夯结实了,别等墙垒起来又塌了。”
“保正,您放心吧。”一个年轻人笑道,“咱是给自己保里盖房子,还能糊弄不成?”
刘老栓瞪了他一眼:“给谁家盖,都得这么上心!”
众人都笑了。
王二郎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到刘老栓跟前,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保正,今儿个……我来得晚了。”
刘老栓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不晚不晚,来得正好。去帮着挑几担水去。”
王二郎点点头,撸起袖子,往井台那边去了。
日头升起来,照着这片焦黑的土地。
照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照着那堆散发着香气的松木,照着那口幽深的古井,也照着庄口那半截焦黑的老槐树。
槐树死了,可地还活着。
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