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村外那片开阔的晒谷场上,五百捧日军已下马休整。
战马被集中拴在场地西侧的竹林外,三五成群地啃食着一些草料。
士卒们或坐或立,以队为单位散落各处,中间隔着丈余的空地,彼此并不混杂。
炊饼是军中所携的干粮,硬得能硌掉牙。
好在百姓送来了热水,否则还真咽不下去。
村民用木桶装着滚烫的热水,挑到场地边缘,搁在事先划定的区域内,然后退开。
待送水的百姓退远了,才有士卒上前,将木桶拎回阵中,用木碗分饮。
规矩是徐行亲自定下的,不得与百姓直接接触,不得擅入村庄,不得收受任何吃食——热水除外,但必须煮沸,必须自取。
徐行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所以便是他也与士卒一样啃食着这些隔了夜的生硬炊饼。
场地东南角,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下,徐行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半块炊饼,正与围坐的几人说话。
晁盖坐在他对面,魁梧的身躯像座小山,此刻却带着几分拘谨。
他身旁是吴用,那柄羽扇总算又摇了起来,只是摇得比平日慢些,显然还在琢磨什么。
再往外,是三个晒得黝黑的庄稼汉。
三狗子、李铁牛、张大,便是跟着晁盖一起捆绑辽军的那几个青壮。
他们此刻老老实实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偶尔偷偷抬眼瞄一下徐行,又赶紧把目光缩回去。
于邵和赵德站在徐行身后,一边嚼着炊饼,不时扫视四周。
“晁盖,”徐行咬了口炊饼,随口问道,“你在这东溪村当了几年保正了?”
晁盖忙道:“回国公,这是第一年。”
“一年……”徐行点点头,“这保正,买的时候花了多少?”
晁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老实答道:“不瞒国公,花了……五十三贯。”
“五十三贯?”徐行挑了挑眉,“不少啊。”
晁盖搓了搓手,讪笑道:“是不少,都是辛苦钱。”
“你们这县令倒是做到一笔好买卖,一个村五十贯,一个县有个百十个村,这就贪墨了五千贯。”
晁盖听了徐行的讥讽,神色古怪,似乎犹豫该不该说。
思虑一番之后,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那钱,最后也没进岑县令的腰包。”晁盖索性放开了说,“小人后来才打听到,那五十三贯,全被岑县令拿去修路了。”
“修路?”徐行颇感意外。
“正是。”晁盖指了指远处那条通往村外的泥泞小道,“国公您瞧,咱们这地界靠近梁山泊,地势低洼,一到春夏,雨水一多,那路就烂得没法走。”
“泥都能没到脚踝,车马过不去,人走一步陷一步。”
“岑县令上任第一年,就把全县的保正召集起来,说这路非修不可。”
“可县里没钱,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看了徐行一眼,见对方没有不悦,便继续道:“后来就定了个规矩,保正可以买,但买保正的钱,不入县库,专款专用,全拿来修路。”
“哪个村的保正是花钱买的,那就优先修哪个村的路。小人这五十三贯,今年入冬时全换成石料了,开春就动工,入夏之前,东溪村这段路就能铺好。”
“这倒是有意思。”徐行咀嚼着炊饼,若有所思,“那你这保正,花了钱又干了事,总要回本吧,杀头的行当有人干,赔钱买卖可没人干,这五十三贯从哪回本?”
“这保正就不是一个赚钱的行当!”晁盖知道徐行误会了,赶忙站起身来,“一般当保正的家里都还算有些积蓄,或有些小生意。”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郓城县靠着水,我等就做些水产买卖,当了保正能有些话语权,不至于被县里那些商贾大户拿捏了去,手底下也有些庄稼汉子,不怕匪类劫了道去。”
“我晁家便是与石碣村阮家三兄弟一道合作,卖些水产,维持个生计。”
“而且这保正也是要干活的……”
“干什么活?”徐行接过赵德递上来的一碗清水追问道。
“活儿可不少。”晁盖苦笑,“催科、缉盗、调解纠纷,这些是分内事。最要紧的是——”他竖起一根手指,“修路。每年至少一里,人力由村中出,小人这保正得管饭。干不完,保正就换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不光修路,还有疏浚沟渠、加固堤坝这些。梁山泊边上,水患是常事,若不年年修修补补,一涨水,庄稼全得泡汤。”
徐行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岑象求这人,在郓城风评如何?”
晁盖与吴用对视一眼,吴用摇着羽扇,缓缓开口:
“回国公,学生虽非郓城人氏,但在东溪村教书数年,对这位父母官,倒也有几分了解。”
他收起羽扇,正色道:“岑县令是元祐三年的进士,原本在朝中为官,因不愿附从权贵,被外放到郓城。到任三年,不曾收过百姓一分一文,不曾吃过一顿员外办的酒席。县衙里的开销,能省则省,连师爷都只请了一个,许多文书都是他自己动手。”
“百姓有冤屈,他必亲自过问;有灾情,他必亲临勘察。今年黄河水患,梁山泊涨水,他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和民夫一起吃糙米,喝浑水。有人劝他回县衙歇息,他说——”吴用顿了顿,学着岑象求的口吻,“父母官不在,百姓心不安。”
徐行听罢,微微颔首。
他原以为,晁盖能花钱买保正,这郓城县令多半是个贪墨之辈。
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
“那他为何允许买卖保正?”徐行又问。
这回是晁盖接的话:“国公有所不知,这保正虽是买卖,但买的人也得有人望,还得村里百姓认可。小人买之前,先在村里挨家挨户问过,有七成以上的人点头,这钱才交得出去。岑县令说了,保正虽是朝廷最末的吏,却是离百姓最近。若让一个村中人人厌恶的人当了保正,那路修得再好,百姓心里也不痛快。”
徐行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岑象求,倒是个办实事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徐行抬眼望去,只见村口方向,来了一群人。
约莫三四十个,有穿青衫的,有穿短褐的,最前面几个,腰间挎刀,显然是县衙的差役。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袍角沾着泥点,显然赶路赶得急。
他步伐不快,却稳当得很,目光扫过场中休整的骑兵阵列,神色不见惊惧,反倒带着几分审视。
“是岑县令。”晁盖站起身,小声道。
徐行拍了拍手上的炊饼屑,也站了起来。
那一行人在晒谷场边缘停下。
岑象求示意差役们原地等候,自己独自上前,在距离徐行十步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拱手深深一揖:“郓城县令岑象求,参见魏国公。”
徐行摆摆手:“岑县令不必多礼……来得倒挺快。”
岑象求直起身,目光在徐行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不远处那五百捧日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依旧不卑不亢:“下官听闻魏国公率军追剿辽寇至此,又听闻东溪村有人擒获染疫辽兵,不敢怠慢,即刻带人赶来。一为协助国公处置疫情,二为——”他顿了顿,“封锁东溪村,以防万一。”
徐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岑县令心中有数,本帅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