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指了指晁盖几人:“这七个,是直接接触过辽军的。本帅打算带他们随军观察几日,若无异状,再放他们回来。晁盖为保正,这东溪村之事你得另寻他人暂代?”
岑象求目光在晁盖等人脸上掠过,微微颔首:“国公思虑周全。”他看向晁盖,语气温和了几分,“晁保正,此去凶险,还需好生保重。村里的事,本县自会处置。”
晁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多谢县令挂怀。”
徐行目光越过岑象求,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差役们规规矩矩站着,目不斜视。
人群中,有几个穿青衫的,想来是县衙的吏员。
最边上,一个身形矮小,面皮微黑的年轻人,正悄悄抬眼打量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奉承,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徐行心中微微一动。
岑象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那是本县的押司,宋江宋公明。虽年纪轻轻,办事却极牢靠。此番封锁东溪村,少不得要他出力。”
宋江。
徐行望着那张黝黑的脸,心中泛起一丝好奇。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打量自己的年轻人,真就是日后那个“及时雨”宋公明?
那个最终带着兄弟们走上招安之路,也走向覆灭之途的“呼保义”?
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县衙押司,一个在官场最底层挣扎的小吏,一个靠着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攒下名声的“好人”。
徐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江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拱手作揖,姿态极低。
那目光里的审视,却更深了。
徐行收回目光,转向岑象求:“岑县令,有几件事需交代。”
“国公请讲。”
“第一,”徐行伸出一根手指,“东溪村需封锁七日。这七日之内,任何人不得出入。村中若有发热、咳嗽、红斑之人,立刻隔离,每日早晚两次派人来报,报信之人不得入村,只能在村外喊话。”
岑象求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第二,”徐行又伸出一指,“东溪村封锁期间,粮食饮水,由县衙供给。每日按时送到村口,放在指定位置,由村中人自取,不得直接接触。”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刻上报齐州知州。告知他:辽军染疫,四散奔逃,极有可能有小股在州内乱窜。齐州境内各城镇,务必严加防范。若有可疑之人,立刻捉拿;若有可疑尸体,立刻焚烧;若有异常病情,立刻上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不是小题大做。此疫凶猛,滑州亦是如此处理。岑县令需将此话原原本本告知知州,切不可掉以轻心。”
岑象求面色凝重,郑重抱拳:“下官记下了。待此间事了,即刻派人快马赶往齐州。”
徐行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
“国公请讲。”
“那十三个辽军,本帅会带走处置。他们身上搜出的财物——”他看向晁盖,“按例,当有赏赐。不过这些财物来路不正,需先行封存查验。待查清来源,该归还原主的归还原主,该充公的充公。至于有功之人——”
他指了指晁盖几人:“你们县里该有的赏赐还是不能少。”
晁盖一听,连忙摆手:“国公,小人不敢居功。那些东西,小人分毫未动,全数封存,任凭处置。”
徐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
晁盖讪讪闭了嘴。
“这是自然,县里会有赏赐送上各家!”岑象求保证道。
交代完毕,徐行转身对于邵道:“让弟兄们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于邵领命而去。
岑象求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迅速起身整队的骑兵,忽然开口:“国公此去,是要继续追击?”
徐行点了点头。
“往哪个方向?”
“北边。”徐行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梁山县方向。”
岑象求沉默片刻,轻声道:“国公保重。”
徐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岑县令不必担心。辽军已是丧家之犬多为小股散勇,兵祸已解,此刻疫情才是重中之重。”
他看出来岑象求眼中的担忧,这是怕辽军祸害县里,算是给他喂了半颗定心丸。
岑象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晁盖在旁边听着,忽然凑上前,小声道:“国公,若往梁山县去,小人知道一条近道。”
“哦?”徐行看向他。
晁盖指了指东北方向:“从咱们村往后山走,两道山梁之间,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能直插梁山县西南的韩家集。比走官道近四十里,省大半天工夫。”
“路况如何?”
“不太好走,但也坏不到哪去。猎户常走,能过马。只是——”晁盖挠了挠头,“若是没人带路,外人进去准得迷路。那山里头岔道多,一不小心就容易走岔了。”
徐行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正好,你来带路。”
晁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嘞!”
半个时辰后,五百捧日军整队完毕。
战马重新披上鞍辔,士卒们翻身上马,长矛如林,甲光耀目。那面“徐”字大纛,又在风中猎猎作响。
岑象求带着县衙众人退到村口,目送大军缓缓开拔。
晁盖骑在一匹缴获的辽军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吴用跟在他身侧,那柄羽扇终于又摇了起来。
“吴学究,”晁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这一去,还能回来不?”
吴用瞥了他一眼,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道:“保正莫不是怕了?”
“放屁!”晁盖瞪了他一眼,“老子怕什么?老子是担心你。你这小身板,能受得了军旅之苦?”
吴用笑了笑,没有答话。
其实两人心中都希望离开这个村庄,能够靠上徐行这座大山,去外间领略不一样的风采。
队伍渐行渐远,东溪村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远处,梁山方向的群山,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