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而来,惊起林间寒鸦无数。
晁盖与吴用并肩立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席卷而来的骑军,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金色骑兵如同晨曦,自尽头泛起。
铁蹄踏破泥泞,卷起漫天泥屑,甲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最前方那面大纛猎猎翻卷,上头那个“徐”字,隔着里许地,仍看得分明。
“是朝廷捧日军。”晁盖闷闷说道。
最近他时常前往县城听书,倒是对朝廷军制亦有些了解。
吴用点了点头,朝廷之中穿金甲的将军多如繁星,但穿金甲的士卒只有上四军的捧日与天武,而穿金甲的骑兵则只有捧日军。
骑军并未直冲村庄,而是在村外两百步处开始散开。
一队向左,一队向右,如两柄巨钳,缓缓合拢,将东溪村四面围定。
马匹打着响鼻,骑兵沉默端坐,手中长矛斜指天际。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以及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
捧日军自白马津外一战,也算是找回来昔日锋芒。
军队就是这样,只要你可以一直都赢下去,哪怕你手中是一支农户,也可以培养出那种有我无敌的气势,前提是你不能输。
晁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列阵的骑兵,手心已渗出冷汗。
“吴学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旁的吴用能听见,“来者不善。”
吴用没有答话。
他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此刻也不再摇晃,只是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在那面“徐”字大纛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兵阵列,忽然轻轻吸了口气。
“保正,”他的声音同样低微,“这不是州里的厢军,更不是县里的弓手。”
“废话,我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这是捧日军。”晁盖的喉结又滚了滚,嗓音发干,“这是……禁军。”
吴用的目光落在那面大纛上,缓缓道,“保正可曾记得,那辽狗说此番追击他们的主帅是谁?”
晁盖怔了一怔,忽然脸色大变。
“你是说……”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叫。
白胜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此刻正站在晁盖身后三步外,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望着那四面八方甲光金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两颗鼠须随着嘴唇的哆嗦一颤一颤。
“晁……晁保正……”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你……你到底和那些军爷说了什么?!”
晁盖没有回头,眉头却微微皱起。
“你是不是说错话了?!”白胜的声音越发尖厉,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你是不是惹祸了?!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派大军围村?!你……你可害死我了!”
“闭嘴。”晁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恼怒。
白胜的尖叫戛然而止,却仍止不住地哆嗦,一双小眼四下乱转,像是随时准备找条缝钻进去。
村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有刚从田里回来的佃户,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妇人。
他们望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全是惊惧与不安。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挤到前面,浑浊的老眼望向晁盖,声音沙哑:“盖哥儿……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军爷……可是来捉人的?”
“是啊晁保正,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你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那些军爷怎么把咱们村围了?”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此起彼伏,晁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往下压了压,沉声道:“诸位乡亲莫慌,天塌不下来。”
“若真是晁盖惹来的祸事,晁盖自会一力担之。”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半点底也没有。
远处骑军阵列忽然分开一条通道,十数骑自阵中驰出,向着村口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外罩暗红战袍,端坐马上。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亲卫。
那面“徐”字大纛,便在他身后不远处高高飘扬。
晁盖瞳孔微微一缩。
十数骑在村口三十步外齐齐勒马。
那人抬手掀开兜鍪前的护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
目光扫过村口聚集的百姓,最后落在晁盖身上。
“谁是晁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不怒自威。
晁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便是晁盖。敢问这位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面大纛上掠过,终究没有直接问出口,只委婉道:“不知将军率大军前来,有何贵干?若有差遣,晁某必当效劳。只是……村中皆是寻常百姓,不曾触犯王法,还请将军明示。”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可话里话外那层意思,徐行听得明白。
我们没有犯事,你们大军围村做什么?
徐行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尚且年轻的晁盖。
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膛黝黑发亮,浓眉大眼,狮鼻阔口。
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虽是布衣草履,却自有一股悍勇气势。
托塔天王晁盖。
徐行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感慨。
若按原本的轨迹,这位东溪村保正当在十余年后与吴用等人一道,劫了梁中书的生辰纲,而后上梁山落草,成为梁山第二任寨主,直至曾头市中箭身亡。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还只是个仗义疏财的乡间豪强,一个花了银子买来的保正,一个为了村子安危,敢火中取栗的义士。
不论手段,这份心性和胆量,徐行还是挺欣赏的,这个保正虽是买来的,但至少干的事不含糊,非那些恃强凌弱之人。
他的目光又移向晁盖身侧那个摇着羽扇的文士。
青衫,瘦脸,三绺长须。
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明明只是个村塾先生,站在这里却毫不怯场,目光不时掠过周围的骑兵阵列,似乎在默默估算着什么。
吴用。
智多星吴用。
在原本的故事里,这人一生以“智”著称,却也一生未能跳出“小聪明”的窠臼。
劫生辰纲,用的是蒙汗药;上梁山,用的是离间计;招安之后,跟着宋江南征北战,也终究没能改变什么。
可此刻,他还年轻,眼里还有光。
徐行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晁盖,”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你可知本帅为何而来?”
晁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敬答道:“回将军,在下不知,只是……”
他顿了顿,试探着道,“若将军是为那十三个辽狗而来,在下愿将人犯全数献上,任凭将军处置。那些辽狗身上搜出的财物,在下也分毫未动,全数封存在庄内,随时可以点验呈交。”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诚恳地望着徐行:“在下知道,这些功劳本不该我们这些草民贪图。将军若要用,尽管拿去便是。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村中百姓无辜,还请将军……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他们。”
此言一出,身后那些村民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连连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