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郓城的官道上,尘土轻扬。
连日晴好,冻土已化开,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泥点。
于邵自前方策马而回,至徐行马前勒缰,抱拳禀道:“头儿,前方就是郓城的东溪村。弟兄们马不停蹄赶了这许久,人困马乏,是否进村讨口水喝?”
徐行一勒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放缓脚步。
他抬眼望了望日头,又扫视身后略显疲惫的骑兵队列,微微颔首,随即问道:“可有辽军踪迹?”
自白马津一战,已过去了四日。
次日一早,于邵便寻了过来,带来了孙清歌特意制作的那几盒【辟秽护元膏】。
徐行不知这膏药究竟有无效用,也未吝啬,将六盒全数取出,分给昨日沾染过辽军血迹的士卒,教他们涂抹于鼻下、手腕。
而后他便马不停蹄,一路向东追击。
至于滑州那摊子事,只得尽数交还朝廷。
伤者留营,身体暂无明显异状者,则以营为单位,由各营指挥使率领,分头追击四散的辽军残部。
其实辽军能逃的方向也有限。
西南是开封,他们断不敢回。
剩下的,无非两条路。
其一,一路向东,经濮州、鄄城方向,遁入京东路腹地,徐行认为这是辽军最可能的去向,由徐行亲率主力追击。
其二,沿黄河南岸寻找尚未完全消融的坚冰,伺机北渡。
若辽军真选此路,徐行也无可奈何——残兵化整为零,单人匹马寻机渡河,根本无法防范。他只能派出龙卫军一营,沿着黄河南岸巡弋,能拦多少算多少。
其余四营,则被他分别派往临濮、南华、济州方向。
再往南,便不必管了。
兴仁府境内有广济军驻扎,徐行已遣探马前去知会,告知辽军可能的动向,要求他们严加防范。
而他亲率的这一路,沿着踪迹,果然在鄄城以南的瓠河镇追上了数百辽军。
恰巧那些辽军正在攻打瓠河镇。
那一战,击杀一百八十余人。
主要是辽军一见他的“徐”字大纛,逃得比兔子还快,呼啦啦向东溃散。
徐行所部一路急行,又皆是单骑,马匹脚力早已疲惫不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一心逃命的辽军越跑越远,无可奈何。
一路追追停停,便到了这郓城地界。
徐行勒马四望,目光掠过远处若隐若现的村落轮廓,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郓城……东溪村……这两个地名凑在一起,让他想起些什么。
“有。”于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面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属下向东溪村保正打听时,他们说今早有大批骑兵自村外路过,一路向北,往梁山县方向去了。属下正要细问,您猜怎么着?”
“怎么?”徐行看着他。
“其中有十来个辽狗,想进村掳掠一番,结果——”于邵忍不住咧开嘴,“结果被那村里的保正使了个计策,用蒙汗药全给药翻了!”
“蒙汗药?”徐行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群辽狗失心疯了?难不成还进去喝酒了?”
蒙汗药这玩意儿,他自然知道。
可那东西入口酸涩,除非下在酒水里遮掩,否则稍有警惕之人一尝便知。
那群辽军虽是残兵,却也历经战阵,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中招?
“头儿有所不知,”于邵笑着解释,“那东溪村出了个妙人,叫什么吴用的,据说是村里教书的先生。”
“这吴用见辽军来势汹汹,又怕他们后面还有同伙,竟敢主动上前,口口声声喊着‘军爷’,只当他们是郓城地界的官军,拿出牛肉酒水来劳军。”
“那群辽狗怕是饿极了眼,一见酒肉,哪还顾得上许多?直接大快朵颐起来,吃到一半,全趴下了。”
徐行听罢,怔了一怔,忽然失笑。
吴用,东溪村,保正……蒙汗药。
托塔天王晁盖。
他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水浒故事里那些人物,此刻可还是活生生的乡间豪强。
智取生辰纲还未发生,晁盖还是那个仗义疏财的保正,吴用还是那个科举落第的村塾先生。
“走。”徐行一夹马腹,“去东溪村瞧瞧。那些人与辽军毕竟接触过,该有的防范得告知他们。”
“还有……”他顿了顿,“该有的赏赐,也得给。”
东溪村,晁家庄。
后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柳木方桌上,摆满了各色物件,金银首饰胡乱堆成一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十来把辽军弯刀横七竖八搁在一旁,刀身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迹;墙角阴影里,则整整齐齐摞着十几副皮甲,散发出一股皮革与汗臭混杂的气味。
这些便是他们从辽军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
若在平时,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卖个好价钱,更别提村口还有十数匹战马。
白胜站在桌前,一双小眼死死盯着那堆首饰,两根鼠须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头那对翡翠镯子上。
那镯子通体碧透,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绿意,一看便不是凡品。
“此番能成事,全靠我下的蒙汗药!”他搓着手,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所以,我该分大头。”
话音未落,他那干瘦的爪子已攥住那对镯子,掌心传来温润冰凉的触感,让他舒心得眯起了眼,两颗小眼珠几乎要陷进肉里去。
他是隔壁安乐村的闲汉,平日里游手好闲,专靠一张嘴皮子和一点偷鸡摸狗的伎俩混日子。
可眼光这东西,他还是有的。
这对镯子,绝对是这堆物件里最值钱的。
今日当真是撞了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