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来晁盖庄上打打秋风,蹭顿饭吃,没成想撞上这般好事。
然而,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便按了下来,不轻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白胜,”晁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浑厚,“吴用说了,这些东西暂时碰不得。”
白胜脸上的笑容僵住,眼角狠狠抽动了几下。
他不敢对晁盖发火,只得转过头,把满肚子怨气撒向一旁那个摇着羽扇的教书先生。
“吴先生!”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当初可是说好的,我提供蒙汗药,帮着你们东溪村拿下这群辽狗,这些东西随我挑!”
吴用斜睨了他一眼,手中的羽扇不紧不慢地摇着,语气淡淡的:“白日鼠,你想拿便拿。”
“只是到时候脑袋掉了,可别怪吴某没提醒你。”
“脑袋?”白胜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我等生擒辽军,这是大功一件!掉什么脑袋?莫不是吴先生想吓唬我,好把这些东西独吞?”
他本想连晁盖一块骂进去,话到嘴边,还是把那“你们”咽了回去。
晁盖那块头,他真惹不起。
“而且——”白胜梗着脖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月前辽军南下攻打汴京,京畿地区的人都拖家带口的进来县城,说明这些辽狗尽没干好事,咱们拿下这十三个活的,送到县里,县太爷少不得要奖赏咱们!怎么的会掉脑袋?”
晁盖看着他,缓缓收回按着镯子的手,那蒲扇般的手掌往袖子里一笼,瓮声道:“你可还记得,咱们把人绑好之后,又有几骑前来打探辽军动向?”
白胜眼皮一跳。
“那几骑,可看见了咱们拴在村口的那几匹辽军战马。”晁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看那人神色,还有身上甲胄,分明是朝廷追击辽狗的精兵。如今他们已知道咱们拿了这十三个辽狗,你猜……他们会不会来此地走一遭?”
白胜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那对镯子。
“那……”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那岂不是连那些战马也捞不着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亏,最后竟泛起了浑:“你……你去跟他们说那些做什么?你不说,谁知道咱们拿了辽狗?”
“这下倒好,我们什么都捞不着,还倒贴一两蒙汗药?”
“人家是军中探马,既然已经看到了辽军的战马,你说不说,还重要么?”吴用的声音不紧不慢,羽扇指了指桌上那堆物件,“说了,好歹还能落下个名声。不说,或者乱说——”他顿了顿,“名声落不着,脑袋怕也保不住。”
“老子要名声做什么?!”白胜几乎要跳起来,“那玩意儿能吃?能花?能当钱使?”
他喘着粗气,忽然眼珠一转,又问:“那你是不是……只说了辽军的事,没提这些钱货?”
“这倒没说。”晁盖想了想,老实答道。
“那好!”白胜一拍大腿,脸上重新泛起笑意,“名声你们拿去!我一个闲汉,要名声没用!我要钱!这些钱我拿了,你们一个落第的读书人,一个保正,名声对你们有用!对我而言,还是金银实在!”
说着,他又一次朝那堆首饰伸出手去。
然而,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又一次按了下来。
“白胜。”晁盖的脸色严肃起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这些东西,你动不得。”
白胜的鼠须抖了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若要钱,”晁盖放缓了语气,“回头我给你拿些,十贯,如何?”
“十贯?”白胜声音尖利,“晁保正,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吴用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这些东西,一看就是辽狗从别处掳掠来的。那些军爷心里想来有数,回头人家要是问起来,咱们交不出来,好事便成了坏事,说不准还得掉了脑袋。”
他顿了顿,羽扇指了指白胜:“你想想,咱们是什么身份?一个保正,一个村塾先生。在那些军爷眼里,有什么解释的份儿?人家若觉得咱们昧了东西,随便扣个罪名下来,你我的脑袋,够不够砍?”
白胜的嘴张了张,终于没再出声。
沉默片刻,他一咬牙,梗着脖子道:“五十贯。不能再少了。”
“本来我能分润四匹战马!一匹战马能卖五十贯!再加上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首饰,声音又尖起来,“五十贯,一分不能少!”
“放你娘的屁!”晁盖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五十贯是朝廷向辽人收购战马的价!那战马你敢卖给朝廷?你只能当普通马匹卖,撑死了十贯一匹!”
他喘了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三十贯。不能再多了。”
“我这是补偿你,不让你白忙活而已,不是买你的马。”他又补了一句。
白胜的眼珠转了转。
普通马匹市面上确实十贯左右,战马若能脱手,五十到一百贯都有可能。
可问题是——这战马他敢卖吗?
来路不正,他根本不敢牵出去。
一旦被人盘问,怕是自己的小名都要搭进去。
他看看晁盖那张黑沉沉的脸,又看看吴用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终于挤出一个笑脸。
“行……三十就三十。您晁保正的话,我白胜信得过。”他搓着手,脸上堆满奉承的笑,“咱俩谁跟谁啊,都是老弟兄了。”
晁盖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大家什么德行,彼此心里有数。
“你且等着。”晁盖转身,往火盆里添了块炭,“你总归是立了功的,想来多少有些赏赐。到时候那蒙汗药的事,还得你给军爷们个解释。”
“行行行!”白胜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倒不是真指望有多少赏赐,可万一呢?
多一贯也是好的。
晁盖和吴用这些饱汉子,哪里知道他这饿汉子饥的滋味?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晁盖与吴用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这马蹄声,与早间辽贼路过之时相仿,若真是朝廷追杀辽狗的兵士也就算了,要是辽狗杀个回马枪,不说他们小命要搭上,怕是村里这七十余户人家亦要遭了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吴用站起身来,率先向着门口走去。
只是晁盖却发现,吴用的那羽扇扇得越发勤快了。
“走吧,与我一道去迎接军爷,白胜……你要发啦!”晁盖亦站起身来,一把搂过白胜的肩膀,向着门外走去。
白胜却是没他们那么多想法,以为晁盖说的是那三十贯之事,当即露出殷切的笑容:“还得是晁保正义薄云天,从不亏待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