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看了他片刻，神色古怪的问道：“你觉得本帅是来贪图你那十三颗辽军首级？贪图他们身上劫掠的那些物资？”
晁盖一怔，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那十三个辽狗，”徐行不紧不慢地道，“是你亲手抓的？”
“正是。”晁盖点头。
“用蒙汗药抓的？”
晁盖又点头，脸色却有些讪讪。
徐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意味不明。
“晁盖，”他缓缓道，“你可知道，你抓的那十三个辽军，是染了瘟疫的？”
此言一出，晁盖脸色骤变。
他身后那些村民更是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仿佛晁盖身上也沾了瘟疫一般。
“什么？瘟……瘟疫？”白胜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耳膜，整个人往后一跳，“晁盖！你害死我了！”
“闭嘴！”晁盖低吼一声，脸色铁青。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望向马上的徐行，抱拳道：“将军，此事在下确实不知。不过即便辽狗身染瘟疫，村中接触辽狗的也就我等三人以及三狗子几位青壮，便是被传染亦只有我等几人而已。”
徐行突然笑了，他自是听出了晁盖的言外之意。
晁盖是想告诉他，若他徐行真是为瘟疫而来，他不必围村，只需将他晁盖还有几个村民带走便可。
不管这话是出于安抚村民，还是出于本心，这时候的晁盖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义薄云天也好，虚伪作假也罢，这人至少敢干敢当。
于邵看徐行嘴角勾起笑意，善意的对着晁盖提醒道：“这是我大宋魏国公。”
说实话，在他看来吴用和晁盖用蒙汗药药翻这十三个辽军的举动……合他胃口，他于邵也是只看结果不论过程的人。
所以他好心提醒了晁盖一番，免得回头说错话。
他话音刚落，人群之中顿时传来一声声惊呼。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失声道：“魏……魏国公？那个灭西夏的魏国公？”
“什么魏国公？”
“就是徐行啊！灭了西夏那个！”
“你胡说什么？魏国公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那旗上写的不就是徐字么？刚才他身旁的军爷可是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
窃窃私语声四起，晁盖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马上的年轻人。
灭西夏。
徐行。
魏国公。
这三个词，他当然听过，甚至心中亦有猜测。
没想到是真的！
今年秋后以来，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讲得最多的，就是这位魏国公如何千里奔袭、如何攻破兴庆府，如何灭西夏一族，一战之后，西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党项一族死伤殆尽，大宋西北之患，就此终结。
最近这段时间，县城酒肆说书先生又时常念叨对方贺兰山勒石记功的文章。
他听了不下五遍，每一次听完都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徐行麾下，随他挥斥方遒间胡虏灰飞烟灭。
特别是其中那句“今吾仗剑所指，妖氛尽涤；挥戈所向，王土咸宁。”
“你……”晁盖的嗓音有些发干，“果然是魏国公？”
徐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晁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撩袍便欲下跪。
身后那些村民更是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徐行摆摆手，“都起来，我大宋可不兴跪拜礼。”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晁盖脸上，语气依旧平淡：“晁盖，你可知本帅为何亲自前来？”
晁盖低着头，恭敬道：“在下愚钝，请国公明示。”
“你抓的那十三个辽军，”徐行缓缓道，“身上染的是冬瘟。此疫凶猛，九死一生。本帅来此，一，是为了处置这些辽军，免得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们交给了郓城官府，到时候郓城百姓皆可能因此染病。”
这不是小题大做，要知道，这种事对于知县而言可算不小的政绩了，值得大肆宣传，而且狱卒都是老油子，狱卒若被传染了，那些烟柳之地怕是也得中招。
“二，是为告知你们……凡接触过辽军之人，需立刻隔离观察，不得擅入村庄，不得与生人接触。”
晁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失望？
不是来问罪的。
不是来抓人的。
可那些辽军……
“国公，”他忍不住问道，“那十三个辽狗……会如何处置？”
“焚烧。”徐行的回答简短而冷酷，“尸体、衣物、兵器，一并焚烧。至于你们——”他顿了顿，“既然你说只有尔等七人接触过辽人，便暂时入我军中观察吧。七日之内，若无发热、咳嗽、红斑等症状，尔等可随时离开。”
此行本只是想休整一番，顺便处理一下这些辽军，如今他感觉与其让晁盖在这保正的位置上待十几年浑浑噩噩，不如来军中试试。
至于吴用，或许亦可培养一下。
他不会高看或是低看这个“智多星”，对方可以成为一方势力的智囊，自有其过人之处。
至于那些手段，无非是受了眼界限制而已。
如果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想来必定会有不同的结果。
当然，也不一定是好结果，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晁盖一听要去军中愣了一下，之前的那一丝失望瞬间被欣喜所取代，虽然西夏被灭了，这不还有辽国么？
眼下不正在追杀辽狗么？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错过了西夏，这不还有燕云十六州么？
徐行的要求，可谓正中他下怀，以至于他都没顾得上身旁吴用以及其余人是否愿意。
晁盖深深一揖：“多谢国公不罪之恩，也多谢国公……为我等着想。”
徐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村口的百姓已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庆幸，有人后怕，有人悄悄抬眼打量马上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敬畏。
白胜躲在人群后面，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庆幸这次是死不成了。
他悄悄拽了拽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哎，那个魏国公……就是灭西夏那个？”
“废话，你没听见？”
“我的老天爷……”白胜咂咂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那岂不是我也要去军中？晁盖你害死我了？”
“完了，要是三十贯没花了，就死了，便是做鬼也是个糊涂鬼。”
没人理他的喋喋不休。
徐行对着于邵示意了一下，然后对着晁盖说道：“恭维的话就不说了，首先将你所说的三狗子几人都带入军中，其次安排个人跑一趟郓城，让郓城知县来一趟东溪村。”
晁盖一听，忙不迭点头。
“此乃【辟秽护元膏】，乃是用于防疫之药，等会你们接触过辽军的几人都来涂抹一些，防范于未然。”于邵策马上前，“还有能否让乡亲烧些热水，让弟兄们喝口热水，这等待的时间正好休整一番。”
“自无不可！”晁盖转身轻声吩咐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