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津前,杀机四伏。
丈余高的临时木台搭在渡口西侧,贾岩扶栏而立,目光越过列阵以待的步卒,投向滑州方向。
朔风卷过黄河冰面,卷起阵阵寒气,扑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来了。
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蠕动的黑影正逐渐变得清晰。
四日前,贾岩发现天气连日回暖,黄河冰面开始消融,他便敏锐地意识到——滑州,极可能成为辽军北归的必经之路。
他连夜求见滑州知州吴给,力陈凿冰设防之策。
吴给虽是文官,却非迂腐之辈,当即调集民夫军士,在白马津东西两侧冰面厚实处凿开丈余宽的冰沟,断绝辽军东西迂回之路。
如今,辽军若想渡河北归,只剩他身后这百步宽的冰面。
当然……哪怕他力战不敌,他身后还有后手。
渡口对岸,黎阳境内尚有两万安利军严阵以待。
贾岩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高邮军知军毛渐。
这位文官出身的知军面色紧绷,扶栏的手指微微发颤,目光在远处的黑影与脚下的步卒之间来回游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贾将军……”毛渐的声音有些发干,“辽军……究竟有多少人?”
贾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心中飞速估算。
“万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至多不过一万五千。”
人马过万无边无际,辽军一人多马,一时半会他也只能估个大概。
“一万五千……”毛渐喉结滚动,“我军步卒七千,弓弩三千,加上滑州吴知州那边……”
“毛知军。”贾岩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令人心安,“辽军归心似箭,连日奔波,人困马乏。我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弓弩齐备,粮草无忧。这一战,优势在我大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毛渐,目光里透着几分笃定:“况且,滑州吴知州那边尚有万余大军,随时可出城策应。辽军前后受敌,纵有冲天之勇,又能如何?”
毛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通兵事,但他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不通,便不胡乱插手。
贾岩是西夏战场上滚出来的宿将,这几日布置防务、调度军伍,桩桩件件有条不紊。
毛渐看在眼里,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至于高邮军的战力……
贾岩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紧绷的面孔。
甲胄齐整,兵器精良,队列也还看得过去。
但那股子气息——那种见过血的士卒才有的气息,他们没有。
东南富庶之地,承平日久。
这些士卒纵然操练勤勉,阵列熟练,却从未真正面对过敌人的刀锋。
若说西夏边军是磨砺多年的老刃,那高邮军便是库房里崭新的兵器——看着亮,需砍上去才知道钝不钝。
可这话,他不能对毛渐说。
“传令。”贾岩收回目光,沉声道,“弓弩手列三排,前排跪姿,次排立姿,后排预备。听我号令,分番迭射,不得间断!”
弓弩手排列成若干横排,采用“张而复出,射而复入”的方式,这弓弩三段射击法继承自唐代,在此时已被广泛应用,尤其是面对骑兵之时格外好用。
“步军持盾前压,盾墙务必严整!矛手藏于盾后,待敌逼近,听鼓声一齐出矛!”
令旗挥动,台下阵列开始微微蠕动。
贾岩的目光越过正在调整的阵型,再次投向远处。
那黑色的浪潮已越发清晰,马蹄声如同闷雷滚动。
来了……
滑州城外,吊桥轰然落下。
吴给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身后,步卒如潮水般涌出,沿着官道列阵。
五千州军,五千弓弩手,旗帜招展,甲胄铿锵。
吴给勒马驻足,遥遥望向白马津方向。
那里,烟尘已起,杀声隐约可闻。
“快!加速列阵!”他厉声催促,“弓弩手在后!步卒结阵!不得延误!”
这一万大军,必须及时驰援白马津,与贾岩前后夹击,才可能拦下这来势汹汹的辽军。
然而,尚未等他阵型完全展开,探马已疾驰而回,面色惨白:“知州大人……大事不好!西南方向发现辽军骑兵!约莫三千余骑,正朝我军奔袭而来!”
吴给心头猛然一沉。
三千骑兵,足以冲垮尚未成阵的万余步卒,可当下撤回城内怕是也已来不及,甚至可能让辽军尾随入城。
“列圆阵!”他嘶声大喊,“弓弩手向外!矛手抵地!快!”
话音未落,大地已开始震颤。
西南方向,三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马蹄踏破残雪,扬起漫天泥屑,辽军骑兵在奔驰中已纷纷摘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千百次演练过一般。
吴给抬头远眺,只见一杆狼旗正在飞速靠近,那是南院大王萧兀纳的大纛?
萧兀纳确实来了。
他策马立于阵后,望着前方陷入慌乱的宋军步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三千对一万,优势在辽。
若这一万是宋军精锐,以如今辽军状态,他未必有十足把握。
可眼前这些一瞧便是未见过风浪的新兵。
再瞧他们阵型未成,步卒慌乱,弓弩手尚未就位。
这般士卒,便是再多一倍又何惧?
“传令。”他的声音透着威严,“三轮箭雨过后,全军冲锋。”
他望着远处那面“吴”字大旗,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这支出城的宋军,他并不放在眼里。
他要等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大军,应该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咳咳……”他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以袖掩口,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袖口内侧,一抹暗红。
他用手指捻了捻,感受着指尖粘稠,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已感染冬瘟,命不久矣。
不过,他早已做好死于瘟疫的准备。
从决定以疫营为饵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可他不在乎。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为大辽开疆拓土,能够死于阵前,是幸事!
虽然如今在异国他乡,带着一支染疫的残军,他能做的真的不多。
但能做的再少,他亦要去做。
主要是回不去了。
不只是他,还有这三千精锐都回不去了。
疫气横行于军中,这三千人皆是高危之人。
若他死于此地,就算渡河,没了他的压制,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把瘟神带回大辽。
那就留下吧。
留在这片让他羡慕了一辈子的沃土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凄然。
若那位徐行追来……
正好。
说不定还能将其染上……若临死前能将徐行带走,那他怕是会大笑而死。
箭雨降临。
第一轮,辽军骑兵在七十步外驰射,箭矢如蝗,射入尚未成阵的宋军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惊慌失措,阵型愈发混乱。
“稳住!稳住!”吴给嘶声大喊,可他的声音与令旗淹没在了箭矢破空声与混乱的士卒之中。
第二轮,辽军逼近五十步,箭矢更加密集。
这一次,前排的盾手开始倒下,盾墙出现缺口,辽军的箭矢从缺口中钻入,带走一条条性命。
第三轮,三十步。
辽军的箭雨停歇了一瞬。
随即,号角声起。
三千铁骑,齐齐拔刀。
雪亮的刀光连成一片,如同冰原上的寒芒。
“杀——!”
骑兵洪流,轰然撞入宋军尚未成型的阵中。
血肉横飞。
吴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卒被冲散、被践踏、被砍倒,却无能为力。
他的命令,他的呼喊,在这混乱中,显得如此苍白。
“知州!快走!”亲信拼死护在他身前,一刀格开劈来的弯刀,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吴给踉跄后退,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一战该如何打了。
他只知道,他手下的士兵,正在被杀。
而此时的西北方向,徐行正下令处理一处水潭之中的死尸,命令竖下木牌,警告水中染疫。
“报——!”
斥候飞骑而来,马蹄尚未停稳,便已嘶声禀报:“头儿,滑州城外,辽军正与我军交战!我军阵型散乱,无法组织有效抵抗,死伤惨重!”
徐行勒马驻足,目光一凝。
“萧兀纳。”
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冷冽的杀意。
此时出现在滑州的只可能是萧兀纳。
赵德催马上前,急声道:“头儿!咱们冲上去,趁他们还在交战,从侧翼给他一下子?”
“走……全军疾行,火速赶往滑州。”
至于赵德所说的攻击侧翼之说,他并未回应,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怎么打,还得去了才知道,但是打是一定要打的,连日追赶,为的不就是此战么?
从这一路横陈的死尸来看,辽军必定军心不稳,此时正是痛打落水狗之时。
旗号舞动,捧日、龙卫两军渐渐提速,跟着那徐字大纛极速冲刺。
大军来到距战场数里之地,又有探马来报。
“头儿,辽军两面作战,辽军主力约有七千人正在强攻白马津,滑州城外的乃是断后之军。”
“只是……”
“有屁就放。”赵德不耐烦的说道。
“只是不知为何,这断后军阵之中却有南院大王狼王大纛。”
此时,徐行的目光已隐约能瞧见远方战场,他越过那片烟尘升腾的滑州战场,投向更远处的白马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