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晴好。
徐行率大军沿着辽军遁走的足迹,向东折往滑州方向。
日头高悬,连日回暖,冻土已开始变得松软,马蹄踏过,翻起泥泞的碎屑。
这一路,尸骸渐多。
先是零星的马骨,皮肉已被啃噬干净,只剩苍白的骨架斜插在道旁土中。
再往前,开始出现人的尸体,皆呈髡发……契丹人。
有的蜷缩在枯草丛中,有的半埋在雪水泥泞里,面庞青灰,眼珠浑浊。
赵德命人一一检视,口鼻有污血,胸前红斑密集,有的连皮肉都已溃烂,皆是疫病之状。
“头儿,这些人该是近日才死的。”赵德蹲在一具尸身旁,用刀鞘拨开衣襟,掩着口鼻,“怕是撑不住,被扔下等死。”
徐行没有说话,只挥手示意,就地焚烧。
柴薪不够,便割取枯草堆积。
火焰腾起时,焦臭弥漫旷野,黑烟直冲晴空,如同一道道狼烟。
行至滑州境内的灵河镇附近时,斥候在一处村落坍塌的窝棚边,发现了一个尚存一息的辽军士卒。
那人蜷缩在枯草堆中,胸前有大片干涸的黑血,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赵德蹲下,连问数声,那人眼皮颤动,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徐行瞧他眼神涣散,瞳孔已开始放大,这是离死不远了。
“没用了。”徐行只瞥了一眼,便偏过头,“送他上路。”
赵德起身,后退两步。
一名亲兵引弓,箭矢破空,正中咽喉。
那辽军身体微微一挺,随即松弛,再无声息。
依旧是堆柴、点火。
徐行望着那腾起的黑烟,忽然开口:“咱们离萧兀纳,不远了。”
他若推测的没错,这地方就是昨晚萧兀纳大军过夜之地,周围还有不少马骨以及粪便污秽,再想那被辽军抛下的士卒,他心中更加笃定。
众人走出窝棚,离开村落,徐行便下令引燃了这无人的村落。
之后大军找了片干爽田地,开始休整。
赵德从怀中摸出半块炊饼,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咬了一口,含混道:“头儿,前头就是滑州了。”
他咽下炊饼,遥指东北方向:“黄河冰面正在解冻,咱们晨间打酸枣往北探过,河面上裂了好几个冰窟窿,里头卡着辽狗的人马,冻得梆硬。如今那冰面,单人匹马还能走,大军想过……做梦。”
他用半块炊饼遮着眼帘,眯眼望了望头顶明晃晃的日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这天一日比一日暖,辽狗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可走?往哪儿走?”
“滑州白马津。”徐行接过话头,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声音平静,“那一带黄河水流最缓,冰面比旁处厚实。萧兀纳若想渡河北归,只剩这一条路。”
他把酒囊扔给赵德,顿了顿,又道:“可万一——他压根儿就不想走呢?”
赵德接住酒囊的手顿在半空。
“头儿的意思是……”
“若其真想北归,一切都好说,就怕他不想走。”徐行望着东北方向,目光幽深,“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可就麻烦了。”
赵德沉默片刻,把酒囊系回鞍侧,摇了摇头低声道:“他要是不走,底下的士卒能依?”
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熊熊燃烧的村落:“这送死的活儿,能诓一回,还能诓两回、三回?头儿您瞅瞅这一路横七竖八的尸首……疫病、饥寒、掉进冰窟窿淹死……一万大军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没数?”
“所以啊,”赵德笃定的说道,“他不管心里如何算计,明面上,一定得是打着‘北归’的旗号。否则他手下那些士兵,头一个就能生吞了他。”
“若真如此,怕是此时他已在白马津了。”
“不过这白马津,他一时半刻还真过不去。”
当初料到辽军南下之时,他就说服章惇调集了高邮军沿运河北上,驻守滑州与白马津,与对岸安利军遥相呼应。
这在当时只不过是一招闲棋,他的目的是为了扼守京东路,有这两万大军在,京东路若是受到辽军波及也好及时支援,免得手忙脚乱。
如今得天助,冰雪消融,倒是成了辽军北归的拦路虎。
“若能在滑州境内把这支瘟军全须全尾地收拾了,倒也省事。”赵德感慨道。
徐行猜得没错,此时的萧兀纳确实在白马津附近。
滑州城西门外三里。
天台山上,萧兀纳独立高台,俯瞰着脚下的滑州城廓,以及远处那银带般蜿蜒的黄河冰面。
此山非山,乃大宋水衙在黄河大堤上垒筑的观汛高台,又名“天台埽”。
登台四望,滑州城墙的垛口、街巷的轮廓、街道上零星的行人,皆可尽收眼底。
此地本是滑州著名的登高之地,可览滑州之景。
可他此刻眼中却没有半分风景。
他的目光,落在滑州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宋”字大旗上,落在城西门内那片黑压压的甲光阵列上,落在数里之外,白马津渡口两侧森然罗列的长矛丛林中。
滑州城内,至少一万守军,城头旗号分明,戒备森严。
白马津渡口,也有一万精兵列阵以待,甲胄齐整,矛戟如林,与滑州城成犄角之势,遥相呼应。
更可怖的是那道沿着黄河堤岸凿开的沟壑。
沟壑丈余宽,将白马津以北那一片尚且完整的冰面,硬生生与南岸割裂开来。
宋人似是早料到他会来一般,竟在这黄河冰面之上硬生生凿了一条另类的护城河。
萧兀纳攥紧袖口,心中呜呼奈何。
登高远眺,此等广袤天地,尽给他陷入绝地之感。
他似乎正沿着某种预设的路线,一步步走向这座早已备好的坟场。
可除了强攻白马津之外,还有其他活路么?
有……绕道向东,沿着黄河继东进,入京东西路,再择一处冰面结实之处渡河。
这样的结实的地方有吗?
必定是有的,黄河改道,濮阳东西两道黄河夺了不少水流,只要他继续东进,过开德府,之后的一段黄河旧道水流缓慢,冰面想必结实很多。
但时间不等人啊,他反转手掌,感受着手掌之中的温热。
这绕道必定需要时间,以如今军状况,日行百里已是极限,要通过滑州以及开德府,至少需要三天。
可这手中余热会给他三天时间么?
若是日日这般骄阳四照,冰面融化加速,去了也是白搭。
而且……这些士卒还能再信他三天吗?
若非他是南院大王,怕是早就哗变奔逃了。
可这名头还能压多久?
谁也不知道。
“北归,必须北归。”半晌之后,萧兀纳呢喃着说道。
在大宋腹地传播瘟疫,有那十三波四散的人马便已够了,他这一万大军必须入河北东路。
那十三波人马被他以掠夺粮草的名义诓骗至京畿各地掳掠,这一万大军留在黄河以南,顶多是锦上添花。
而一旦入了河北东路则不同,不管瘟疫是否有效传播,必定能使河北诸城人心惶惶,到时候他大辽边军未必不能作为一番,夺些城池。
若能夺几座城池,谈判桌上,或是换取丰州,或是自身经营以威胁宋庭皆有道理。
也算是他萧兀纳此行有所作为,不至于白白搭了这数万儿郎。
“大王。”
身后传来六院部祥稳耶律雅林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焦躁。
“营中……儿郎们不听号令了。”
萧兀纳没有回头。
“有人在宰马。”雅林的声音更低了些,“已经宰了八十几匹,架火烤上了。末将去拦,他们说……说这马匹左右都够用,见其渐渐消瘦,不如趁着当下还有些肉,填饱肚子再说。”
萧兀纳沉默片刻,轻声道:“让他们吃。”
雅林一怔。
“这些马,本就是为不时之需备下的。”萧兀纳转过身,神色平静得近乎木然,“一人三马,渡河之时却是累赘。”
“宰些也好,省得到时候踏碎冰面。”
他顿了顿,声音竟温和下来:“告诉他们,吃饱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雅林没有动。
“大王……”他的声音干涩,“咱们,就这么走了?”
萧兀纳看着他不说话。
“末将不是怕死。”雅林垂下眼帘,喉结滚动,“末将是……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