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抬起头,眼眶微红:“六院部四石烈,出来时有五千三百余精壮,如今只剩五百余人。”
“末将回去,拿什么脸去见族长?”
“又何来脸面见牙葛石烈、毌抮石烈、乙斯勃石烈的长老们?他们把自己的儿郎交给末将,是让他们南下立功,不是让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
萧兀纳依旧看着他,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暮色般的萧索。
“雅林,”他忽然开口,“你瞧。”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辽阔的的平原。
“这千里沃土,好不好?”
雅林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冬日的原野一片枯寂,残雪未消,草木凋零,有什么好的?
“再过两个月,春风一吹,这片土地便会泛起青绿,麦浪翻涌,粟米垂穗。”
“那颜色,能染透整个中原,养活万万人口。”
“南人有句话,”萧兀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瑞雪兆丰年。”
“这场白灾,在咱们塞外是夺命的雪盲,是冻死牛羊的阎王令。”
“可在这片土地上,它是润物无声的米脂膏油,是来年仓廪里的粟米,是南人茶碗里的羹汤。”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你说,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雅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公?
北方贫瘠,南方膏腴,这不是生来如此么?
从祖父的祖父,到他们这代,契丹人、阻卜人世代活在苦寒之地,南人世代坐拥鱼米之乡。
这不是上天定的规矩么?
有什么可问的?
可他看着大王萧索的背影,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根结底,”萧兀纳没有等他回答,“终究是南人受了天地偏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咱们契丹也好,阻卜也罢终究差了些运道,阻卜叛了又平,平了又叛,为什么?还不是吃不饱,穿不暖惹的祸。”
“而南人呢……他们只需春耕秋收,便能养活大多数人。”
“哪怕一些人家日子难过了些,总不至于像阻卜那般需老者觅死,省粮于幼小。”
突然,萧兀纳转过头去,仰望这片土地,哀叹一声。
“如此江山,当真让人心生向往。”
“可惜……这里的人他排外,这江山刘家坐得、杨家、李家、赵家也坐得,便是我等外族人坐不得。”
“他们不但排外,他们还贪婪,他们对于土地有着天生的掠夺欲。”
“所以……赵宋出了个赵煦这般穷兵黩武的君王,又出了个徐行这般人杰。”
“于我等而言,非是幸事。”
“他们若铁了心与大辽耗下去,”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袖掩口,弓下了腰,“咳咳咳咳——!”
雅林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又生生钉在原地。
“大辽……终究差了些底蕴。”
萧兀纳缓缓直起身,将染了血丝的袖口不着痕迹地拢入掌心。
“雅林。”
“末将在。”
“你过来。”
雅林上前两步。
萧兀纳望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极复杂。
有审视,有托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雅林,我是回不去了。”
雅林猛然抬头。
“大王……”
“你听我说完。”萧兀纳抬手止住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替本王带句话回上京。”
雅林嘴唇翕动,终于没有打断。
“请陛下……务必、务必想办法扼制赵宋崛起。”
萧兀纳一字一顿,像是要用尽力气,把这句话刻进耶律雅林的骨头里。
“与国而言,可远交近攻。吐蕃,大理,南境山野里的夷族……能笼络的笼络,能挑拨的挑拨。耗其国力,疲其民力,使其疆内处处生烟,时时冒火,不得一日安宁。”
“与人而言,可离间、下毒,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使宋庭君臣不合,重臣枉死,争斗夺权不断,使其政策朝令夕改,疲民害民,忠奸不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否则,大辽必危。”
雅林怔怔地望着他。
“大王,你不说此战之后必定要与宋人议和么?届时只需再签一份檀渊之盟,宋辽休战,咱得去收拾那些该死的阻卜人……”
“澶渊之盟?”萧兀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讽刺,“雅林,你当真以为,一纸盟约能缚住强大起来的南人?”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沉默的土地。
“匈奴不强么?鲜卑不盛么?突厥不可一世么?”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草,“巅峰之时,哪个不比咱们大辽铁骑更寒人心魄?”
“可他们如今何在?”
雅林没有回答。
“南人,嘴上说的是仁义道德,心里刻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兀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弱时,可以和亲,可以纳贡,可以笑脸迎人,唾面自干!”
“可他们一旦缓过这口气……以他们睚眦必报的性子,哪个又讨到了好了?”
“汉时,一使臣之命便需亡一国可抵……无耻至极……咳咳咳!”
“我有种预感……属于我们的时代怕是……”
有些话他没有说下去。
不必说。
雅林忽然懂了。
大王不是在说一时胜负。
大王说的是……时代大局,若无变数,赵宋怕是要起势了。
“去吧。”萧兀纳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威严,“告诉儿郎们,未时一刻,全力攻打白马津。”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白马津渡口若拿不下来,此地便是我等埋骨之地。”
“白马津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哀兵必胜……一战决生死。
雅林看着他,喉头滚动,最终只重重抱拳:“得令!”
他转身欲走,萧兀纳忽然又叫住他:“雅林。”
雅林回身。
萧兀纳望着他,目光里露出的几乎全是疲惫。
“若你能回去……本王方才说的那些话,记得带到。”
雅林用力点头。
他大步走下天台山,没有再回头。
萧兀纳独自立竖立在高台上,望着远处白马津渡口那森然列阵的宋军,望着阳光下明亮的黄河冰面,望着这片终究带不走的的肥沃土地。
他忽然想起离开上京那日,陛下在宫城门口送他。
“萧卿此去,必当旗开得胜。”
他当时怎么回的?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负了。
都负了。
他缓缓阖上眼。
未时一刻,夕阳斜照。
白马津前,鼓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