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阴云之下,阳光被其遮遮掩掩,时隐时现。
郭桥镇外,“徐”字大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角翻卷,扯得旗杆在赵德手中晃动。
郭桥镇,说是镇,实则是一座小县城。
城墙不过丈余高,东西绵延两百来步,户不过两千。
开封府治下,大多数县城并无外郭,至多在官署外围筑一圈矮矮的子城,街市漫出城外,形成“下城大市”的格局。
但郭桥、陈桥这等经历过五代兵燹的地方,保留了完整的罗城。
夯土虽旧,壕沟虽浅,终究是一道屏障。
正因如此,当初坚壁清野时,这些村镇的百姓并未撤入封丘或开封等城,而是选择留在此地,甚至还收容了不少周边村落涌来的乡邻。
可此刻,那座小城静得像一座坟。
徐行勒马土岗,遥遥望着城门洞开的方向。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狗吠都没有。
他在西夏做过太多这样的事——攻破之后,尸骸横陈,余烬不熄,人畜不留。
只是那时他是挥刀者,此刻他是收尸人。
他知道城里是什么光景,不必进去,也知道。
但他率大军停在这里,并非为了缅怀死者,更非为了善后。
那些修缮城垣、迁徙流民、重新授田的琐事,自有朝廷官员去负责。
那些人做这些事,轻车熟路。
毕竟这些事油水丰厚,是肥得流油的差事,用不着他在这瞎操心,指手画脚。
他停在这里,是在等。
等一个印证。
一路北追七十里,竟未见到一具辽军尸体。
万人溃逃,疫病缠身,急行军最是消耗性命,便是万里挑一,也总该有人倒毙路旁。
可是没有。
土地被马蹄踏得稀烂,蹄印凌乱,却也干干净净,连一块甲片都没留下。
辽军在故布疑阵?
他们根本就没走这条路?
当时他正凝神沉思,却被赵德的话给点醒了。
赵德与尸体打交道似乎颇有心得,当时语气虽带着几分阴恻恻,却十分笃定:“头儿,您说辽狗那瘟疫要是想传给咱们,头一个该往哪儿投?”
徐行不解的回头看他。
赵德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要是我,不投河。”
“开封周遭都是活水,扔几具臭皮囊进去,冲几里就散了,能毒死几个人?”
“我就投城……往这郭桥镇里一丢,衣服扒了,往城门边一撂,等善后的人发现,只当是战死的辽狗,谁还会多心?”
徐行听完,沉默良久。
他没有夸赵德,只是偏头吩咐身边南山等亲兵:“进城,角角落落都搜一遍。”
赵德有些缺德,但缺德归缺德,这话他听进去了。
此刻,那几骑亲兵终于从城门洞中奔出。
马蹄踏碎寂静,在土岗前十步外齐齐勒定,不再向前。
见此,徐行便知道真给赵德给说中了。
只见南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头儿,找到了。城里三个城门,各扔了一具辽狗尸体,瞧着尸体模样,应是这几日死的。”
“辨过了,是契丹人,髡发,头顶刮得溜光,错不了。”
契丹人留髡发,宋人束发蓄全,这很好分辨,这是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差异。
更重要的,以他对辽军的了解,他们信萨满,视故土为归处,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肯将同袍的尸身弃于异乡。
攻打郭桥镇时阵亡的辽兵,应当早已被带走火化,裹入皮囊北归。
而这三具,应该是故意留下的饵。
鱼目混珠!
若不是赵德那番混账话点醒了他,若不是他多了个心眼派人进城搜检,再过几日,待城中腐尸被野狗拖拽、被前来收拾的军民误触,这瘟疫怕是会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你们几个,”徐行思虑了一番,缓缓开口,“留在此地,再好好查探一番,莫要疏漏了。”
“尸体,用柴薪堆了烧透。”
“待处理完这些尸体,便去寻杨可世将军,暂且归入神骑军营候着……莫要归营,也别回府。”
徐行不敢让他们归军,有些事再小心也不为过。
南山对于徐行的命令并没有抗拒,而是追问道:“城内那些百姓的遗骸……”
很多百姓尸体已开始腐烂,这有可能滋养新的瘟疫。
“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徐行打断他,“留给朝里的大臣们去操心。是焚是埋,还是把整座城都点了,让陛下和他们去议。”
在徐行看来,这城一把火烧了更好,只是……这里面毕竟是宋民的尸体,事后免不得又要被那些人说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这地方离开封不远,想来很快就有人来处置,这坏人还是让赵煦章惇他们去做吧。
南山等人领命返回城内。
徐行依然驻马土岗,望着城中渐次升起的几缕黑烟。
那是焚烧尸骸的烟,浓黑沉重,在空中缓缓铺开。
“头儿。”赵德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有一个时辰,天就擦黑了。咱们没带辎重,没带营帐,干粮也只够今晚一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他顿了顿,没把“接下去怎么办”问出口,但意思已全在脸上。
徐行望了望此时正好从云下探出来的日头。
日头已经西斜。
“把张晚舟他们唤来。”
如今辽军的意图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再明白不过。
他们不单单是在撤退,还在散毒。
想将瘟疫如播种般撒向京畿的各处城镇。
那么,所谓“辽军四散”就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此刻若还以大军抱团追击,非但追不上那些化整为零的散骑,反倒会因为人多而影响行军速度,最终疲于奔命。
该撒网了。
不多时,十余骑从后阵驰来,在徐行马前纷纷落定。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英挺,正是英国公张岩的次子,张晚舟。
他身后是各勋贵府邸的子弟,卫国公家的、忠敬侯家的、永平伯家的……人人甲胄在身,神色间尚有几分初上战场的青涩,但已无初出城时的惶然。
徐行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辽贼染疫,怕是无意北归。他们如今想要将这冬瘟散在我大宋境内,能祸害多少地方,便祸害多少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这群年轻人。
“方才,郭桥镇里已搜出三具辽军弃尸……是故意丢进去的。”
“城中百姓死绝,他们便拿这座空城当毒坛。”
徐行将眼前的情况与他们大概说了一遍,将局势与他们说清楚。
“那我等该如何,魏国公吩咐便是。”张晚舟于马上拱手抱拳。
“贼兵四散,行踪不定,想要完全阻拦,怕是困难重重……但事在人为。”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不再是解释的口吻,而是军令:“本帅将亲率捧日、龙卫两军,追击辽军主力。尔等勋贵部众各领自家儿郎,以汴京辽营为中心,四散出击,追剿散兵游勇!”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