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兰接过小桃手中捧着的锦缎包裹,里头是宫里新赏下的江南御茶和一张青狐裘皮。
狐毛细密油亮,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确是上品。
小桃一脸欢喜地絮叨:“姑娘您瞧这毛色,给未出世的小公子做件褙子再好不过,又轻又暖,折风挡雪。”
盛明兰指尖拂过那冰凉滑软的皮毛,心头却泛不起半分喜悦。
他早已发现,宫里的赏赐,多是与丈夫的险境相伴而来。
犹记得西北征夏时,宫中亦是这般,赏赐络绎不绝,皇后时常召她入宫叙话,关怀备至。
那时她初为人妇,又怀着孩子,为了徐家门楣,为了腹中骨肉,她必须打起精神,接下这份天家恩典,并做出感恩惶恐的姿态。
如今,她已非昔日那个只能被动接受的盛家六姑娘。
她知晓丈夫的心思与底气,也隐约明白他与那位年轻天子之间微妙的默契。
正因如此,她对这“恩赏”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
这天家……无事时千般提防,权衡算计;一旦有要事,又将丈夫当牛做马,哪里危险便往哪使唤。
于邵早已将城外实情禀报于她。
瘟疫、溃逃的百姓、北上追击……桩桩件件,她知晓得或许比朝堂上官员更早、更真切。
她何尝不想阻拦?
可她终究拗不过丈夫,他站在大义之下,他站在黎庶之前,他站在国朝之后。
最后才顾得上这徐府宅邸中的四个妻妾。
“姑娘?”小桃见她怔忡,轻声唤道。
盛明兰将锦缎包裹轻轻推回小桃手中,脸上的恍惚已迅速敛去,恢复了主母的沉静:“收进库房吧。扶我去竹园瞧瞧孙妹妹那可准备妥了。”
她已学会了将心中忧虑沉入心底。
尽量去做一个合格的主母。
在风雨欲来时,稳住家宅,安抚人心,而非将忧虑形于色,惹得阖府上下惶惶不安。
当初徐行初征西夏时那般,日夜跪在祠堂祈福,徒然消耗心力,也牵连了身边所有人忧心。
“听说魏小娘和张小娘也在竹园呢。”小桃一边搀扶她起身,一边说道。
盛明兰微微颔首,正要移步,却有丫鬟来报,于邵在前院求见。
她复又坐下,命人速请。
于邵依旧不肯踏入门槛,只站在院中廊下,隔着老远一段距离,抱拳禀报,怕身上有不详瘟疫,传染回府中。
他将大庆殿上,盛紘如何主动请缨赴疫区、盛长柏又如何受命疏通漕运等事,原原本本道来。
盛明兰静静听着,只问了几个关于兄长差事是否稳妥、有无风险的细节,便不再多言。
她面色平静如水,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却已掐入了掌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
父亲,丈夫,兄长……至亲之人,一夜之间纷纷赴了这国难。
她盛明兰坐在这锦绣堆砌的宅院里,像个看客,不,或许更像是个……灾星?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狠狠压下。
“于邵,”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烦你在前厅稍候片刻。我去竹园一趟,孙妹妹准备了些东西要你带给官人。”
于邵抱拳领命:“是,大娘子。”
竹园内,药气弥漫,冲淡了冬日的清寒。
魏轻烟与张好好并未入屋,只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茶盏已冷,两人皆无心饮啜,目光不时投向那窗扉半掩,白汽袅袅的药房。
盛明兰踏入院子,对二人略一点头,便径直走向药房。
小桃上前轻叩门扉。
“孙妹妹,是我。”
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器物挪动声,随即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孙清歌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颊边,身上的素色围裙沾着深褐色的药渍,手中还拿着一柄长柄铜药匙。
“姐姐。”孙清歌侧身让开,“快请进,外头寒气重。”
盛明兰步入药房,顿觉一股温热混杂着浓郁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
中央一张宽大的木案上,摆满了各式药杵、药碾、小秤、铜锅、陶罐。
最角落一只红泥小火炉上,正坐着个不大的双耳陶罐,罐口以湿润的棉布封着,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白汽便是由此蒸腾而出。
另一旁的小炭炉上,则温着一只砂铫,里面似乎煎着别的药汤。
“这便是你正在熬制的……防治瘟疫的药?”盛明兰目光落在那陶罐上,轻声问道。
听于邵说城外辽营遭了瘟疫,孙清歌便开始倒腾这些事物,更是让小蝶外出采买时捎带了不少草药。
孙清歌用袖口拭了拭额角的汗,引盛明兰到窗下桌椅旁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杌子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