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姐姐,”她声音略显疲惫,“这罐中所熬,乃是一味辟秽护元膏。”
“方子……是我从家传的《千金方》残卷中寻得,有些字迹已是模糊,我也不知这复原的对与不对,是否真有奇效。”
她顿了顿,继续道:“据残卷所载,此方并非治疗已发之疫症,而是侧重于预防。”
“方中主药为苍术、艾叶、雄黄、藿香、佩兰等,皆具芳香化浊、辟秽驱邪之效,佐以黄芪、甘草固护正气,再以特殊之法熬制成膏。”
“使用时,可取少许膏体,或以香油化开,涂抹于鼻下,或于居室内熏燃,以其药气为护。”
魏轻烟与张好好此时亦静静立在一旁听着。
她们守在此处,便是为了安心,若此膏真有奇效,那她们心中忧虑可去大半。
“孙妹妹既有此方,想来必定能护官人安全。”魏轻烟开口说道。
孙清歌苦笑摇头:“魏姐姐,此方……残缺不全,剂量、熬制火候、部分药材的炮制方法均有缺失。”
“我如今虽勉强补全,却未验证其效。更为重要的是……”她看向盛明兰,语气沉重,“残卷中明确提及,此方乃针对山岚瘴气、秽浊初起之时,或有效用。”
“而城外之疫,乃是辽营之中酝酿爆发,其猛烈凶险,远非寻常瘴气可比。”
“此膏能否应对,我心中……实无半分把握。”
“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了。”
盛明兰静静听着,见孙清歌眼中忧虑,宽慰道:“我明白……疫情艰难,岂有万全之策?有一分可能,便值得一试。”
她看向那咕嘟作响的陶罐,“这膏……还需多久?”
“再需半个时辰,文火收膏。”
“我同时也在另煎一剂普济消毒饮的散方,此方对于热毒壅盛之症素有疗效,或可应对疫症初起时的某些热象。”
“虽未必对症,但总强过束手无策。”她指了指小炭炉上的砂铫。
盛明兰沉吟片刻,道:“孙妹妹,这辟秽护元膏,还有那普济消毒饮的方子,以及你对此疫的所有见解,能否都详细抄录一份。”
她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城外不止有官人,还有数千生死一线的百姓,以及即将奔赴疫区的官吏医者。”
“这膏,这方,哪怕只有一丝用处,也能多挣一线生机。”
“我们不能在这里空自忧心,总要……做点什么。”
孙清歌闻言,肃然起身:“姐姐所言极是。我这便去将方剂、用法、注意事项详细写下。
魏轻烟上前一步:“我来帮你书写,妹妹念叨便可。”
张好好也忙道:“我……我来研墨。”
“此外,”盛明兰补充道,“请于邵将此辟秽护元膏与消毒饮的配方,也一呈交章惇章相公一份。”
“说明此方乃古方残补,未经验证,但或可供太医院诸位大国手参详斟酌,集思广益。”
“若觉有可行之处,也能更快筹措药材,大规模制备,哪怕只是给守在疫区外围的兵卒、医工、民夫多一层防护,也是好的。”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除了徐行,她还要操心徐府,特别是自己腹中胎儿之安危,汴京无恙,她盛明兰与胎儿才可能无恙。
“告诉章相公,此乃徐府妾室孙氏于古医残卷中偶然觅得,贡献于朝廷,但凭太医与诸位大人决断。”
正在书写的魏轻烟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盛明兰,眼中流露出一丝了然。
如此安排,既将决策和验证的责任交予朝廷正轨,避免僭越,也保全了徐府不涉入过深,召来祸端。
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做法。
“我明白。”孙清歌点头,又转头对着魏轻烟述说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竹院药房内忙碌却有序。
孙清歌全神贯注地盯着陶罐火候,不时以铜匙搅拌,观察膏体成色变化。
魏轻烟仔细地将写好的数页纸笺整理、吹干。
盛明兰则静静坐在一旁,时而望向窗外,时而将目光落回那袅袅升的白汽之上,心中念着可有疏漏之事。
终于,孙清歌小心翼翼地熄灭了炉火,待陶罐稍凉,揭开棉布。
一股更为醇厚浓郁的草木芳香瞬间弥漫开来,只见罐中膏体呈深褐色,晶莹润泽,已成功收膏。
她取来早已洗净烘干的数个扁圆瓷盒,用干净的木勺将尚且温热的药膏仔细分装进去,盖上盒盖,以蜡密封。
“姐姐,这便是辟秽护元膏,共得八盒。这六盒,得让于邵带给官人。”孙清歌将六盒单独放在一旁,又将另外一盒推向盛明兰,“这一盒姐姐可自行处置……家里所用,我再熬制便是。”
“余下一盒,连同方录,交由朝廷。”
她又取过魏轻烟所写纸张仔细检查一番,“这些……以及我根据于邵所述疫情症状,查阅医书后的一些粗浅推测与防护建议,虽是老生常谈,但严格执行或能阻断部分传播。”
盛明兰接过那尚带余温的瓷盒和一叠纸笺,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
“小桃,”盛明兰轻声吩咐,“去将这些交于于邵,告知他,可启程了。”
“……也传句话于夫君,家中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小桃捧着药盒与方录,匆匆出了竹院。
身后,魏轻烟与张好好搀着孙清歌坐下,递上温水。
盛明兰瞧着众人模样,心下哀叹:“尽人事,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