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积英巷，盛府。
主院正屋里炭火融融，王若弗正倚在榻边，就着透窗的冬日薄光，翻看着一本新送来的绸缎册子，盘算着开春后给长柏置办婚事的衣料。
刘妈妈侍立在一旁，偶尔添一句建议。
忽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盛紘大步跨了进来，官袍未换，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灰败与凝重，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看也不看榻上的王若弗，径直对侍立在旁的女使吩咐：“去，给我收拾几套素净耐磨的换洗衣物，打一个简便的行囊。要快。”
女使领命，匆匆去了。
王若弗放下册子，坐直身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打量着盛紘难看的脸色，心下嘀咕，自己这几日分明安分守己，连林栖阁那边都懒得去找茬，怎的又招惹他了？
“官人，这是……”她试探着开口。
盛紘仿佛这才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疲惫，有绝望，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转身步履蹒跚的出了院子。
王若弗被晾在原地，一脸不解转向刘妈妈：“我这又是哪里惹着他了？好容易这段日子消停些，我这大娘子的体面才回来几分，他又来这一出！”
她语气里满是憋闷。
刘妈妈看得明白，低声道：“大娘子，主君今日回来得这般早，如此神色……怕是朝堂上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朝堂大事？”王若弗嗤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言语间带着惯常的不屑，“朝堂大事能有他什么事？”
“前头有怀松那样厉害的女婿挡着，后头有咱们柏儿这样的好儿子护着，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
“他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大娘子，慎言！”刘妈妈无奈，只能这般劝道。
自家这位主母，心肠不坏，就是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多少年也改不了。
“慎什么言？在自己家里还不能说句实话了？”王若弗愈发不耐，但心思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勾走，“唉，你说奇不奇怪？他让准备换洗衣物作甚？这天寒地冻的，他还能去哪儿？左右不就在这汴京城里打转？”
突然，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她脸色一变，声音压低，带着惊怒：“莫不是……莫不是外头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狐狸精，要寻个由头出去厮混？”
刘妈妈眼见大娘子又要钻进牛角尖，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她知道，此刻多说多错，决计讨不得好。
王若弗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霍地站起身：“不行！我得去问问！都这把年纪了，儿子都要娶亲了，他若弄出什么丑事来，坏了我柏儿的名声，我跟他没完！”
长柏与江宁海氏的婚事正在紧要关口，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她风风火火出了院子，在回廊下拦着一个女使便问：“看见主君往哪边去了？”
女使怯生生回道：“回大娘子，主君……好似往寿安堂那儿去了。”
王若弗更疑心了，有什么事不能先回主屋说，非要径直去寻老太太？
她整了整衣衫，加快脚步往寿安堂去。
寿安堂内，檀香静静燃烧。
王若弗刚走到门口，还未及让人通报，便听见里面传来盛紘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是她从未听过的：“母亲……请恕儿子不孝。”
“此番前去，祸福难料，恐……恐今后再不能于母亲膝前尽孝晨昏。”
“家中诸事，还需母亲多多操持，尤其后辈婚事……”他顿了顿，似有哽咽，“墨兰……墨兰终究也是儿子的骨血，若儿子有个万一，还请母亲……看在儿子的份上，照拂一二，莫让她太过艰难……”
“福兮祸所依，祸兮……”盛老太太的声音响起，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呵斥声打断。
“就墨兰是你盛紘女儿？”
王若弗听到这里，哪里还忍得住？
一把推开门，径直闯了进去，语带讥讽，连珠炮似的发难：“盛紘！你宠妾灭妻我忍了，你偏心林栖阁那一窝我也忍了！”
“临到这种时候，你心心念念还是那个庶出的墨兰！”
“如兰难道不是你嫡亲的女儿？长柏婚期就在眼前，怎不见你提上半句？你当真以为我……”
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屋内情形映入眼帘。
盛紘并非站着，而是直挺挺地跪在盛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手中握着暖炉，眼圈是红的。
盛紘抬起头看向闯进来的妻子，脸上泪痕虽已拭去，但那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切的悲凉，却无法掩饰。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若弗满腹的牢骚和怒火，被眼前这景象堵在了喉咙里，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眨了眨眼，看看盛紘，又看看老太太，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这两人中了邪？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王若弗一眼，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大娘子来了也好，老身正想着让人去请你。”
“母亲……”盛紘缓缓站起身，本想斥责王氏无礼闯进，但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那些苛责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坐吧，听母亲吩咐。”
王若弗有些木然地走到盛紘下首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不孝”、“祸福难料”、“万一”这些字眼。
盛老太太摩挲着温热的汤婆子，目光落在上面，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两人交代：“福兮，祸兮。”
“我盛家，自打与怀松结了亲，门楣光耀，算得上是显贵一时了。”
“长柏跟在苏相公身边，历练政事，清名在外。纮儿你……”她抬眼，看了盛紘一眼，目光复杂，“短短半年，从六品承直郎擢升为四品侍郎，官运之顺，怕是令不少人眼红心热。”
“父子同朝，朱紫交映，这是盛家从未有过的场景，是幸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有道是，君忧臣劳，君辱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