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国家有难,瘟疫横行于郊野,君父忧心如焚。”
“柏儿没错,他为御史,值此危难挺身而出,请命赴险,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是为国为民的担当。”
“纮儿你……”她看向盛紘,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惜与骄傲混杂的情绪,“你父代子任,为国赴难,也是好样的。”
“盛家的门风,自纮儿你起,到长柏这里,总算有了几分文臣风骨。为娘……心里是高兴的。”
“为娘”二字,轻轻巧巧从老太太口中说出,却让盛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
记忆中严苛疏离、高高在上的嫡母,何时用过这般亲近,甚至带着慈爱的自称?
他鼻头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王若弗却是越听越糊涂,越听心越慌,忍不住插嘴:“母亲,您这话……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君辱臣死,什么为国赴难?官人他……他到底要去做什么难?我盛家好好的,怎么听着像是……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盛老太太看了盛紘一眼,意思明确,你自己同你媳妇解释清楚。
盛紘深吸一口气,转向王若弗,将今日朝堂之上,徐行追击辽军、城外发现恐怖瘟疫、急需大臣主持疫民安置,以及自己如何主动请缨,陛下如何任命等事,一五一十道来。
同时也提及,陛下已另委重任于长柏,命其总揽漕运疏通,保障粮道之责。
他特意解释,长柏的差事是实实在在的美差、要差,关乎汴京命脉,却无甚风险,是陛下对盛家的回护与补偿,更是对长柏能力的认可。
可以想见,经此一事,长柏的仕途必将更加坦荡。
王若弗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如同打翻了颜料铺子。
听到长子得此重用、前程似锦时,她眼中闪过由衷的欣喜与骄傲,嘴角不自觉想要上扬;但听到丈夫要去那瘟疫横行的地方,那喜色瞬间被恐惧和忧虑覆盖,眉头紧紧锁起,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冰火两重天,莫过于此。
“官人……这……这可如何是好?”最终,对丈夫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急急道,“要不……要不咱们辞了这差事?”
“你若不好开口,让明兰去。”
“让明兰进宫去求情。”
“就说……就说忧心父亲安危,怀松又在外征战,她心中煎熬……陛下看在怀松的面子上,或许……或许能准了呢?”
“糊涂!”盛老太太将手炉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看向王若弗,目光锐利,“你只知需忧心丈夫安危,可曾想过明丫头?”
“她的丈夫正在外追击辽军,本就日夜悬心。”
“如今父亲又要深入疫区亦需挂念……她心中的苦楚,比你这母亲多了何止一倍。”
“你可见她回娘家来哭求过什么?诉过什么难处?”
老太太越说语气越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反倒是咱们盛家,自她出嫁后,桩桩件件,哪一桩没有倚仗她?”
“你丈夫的升迁,你儿子的前程,文炎敬的提拔,华兰在夫家的处境,甚至……墨兰的婚事,长枫惹下的祸事!”
“哪一桩背后,没有明丫头和怀松的影子?”
“你还不知足?还想如何?莫非真要仗着一个嫡母的名分,将徐府吸干榨净,才算罢休?!”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数落,将王若弗震在当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臊得无地自容。
仔细回想,老太太说的竟无一句虚言。
盛紘亦是满面愧色,低声道:“母亲所言极是。自古只有岳丈提携女婿,我这做岳父的,却处处仰仗女婿遮风挡雨,实在惭愧。”
他转向王若弗,忽然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娘子,我此去若有不测,母亲年迈,家中诸事……还需仰仗你与母亲齐心,为子女顾,遇事还需多请示母亲。”
“还有……替我……在母亲跟前尽孝。”
王若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弄得慌了手脚,方才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恐慌。
“官人,我……我……”她语无伦次,眼眶迅速红透,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为何进门时见到母子二人皆是那般神情。
这不是普通的差遣,这是奔赴死地,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长柏……你总要和长柏见上一面,说几句话再走吧?”她徒劳地想挽留,哪怕多留一刻也好。
“不必了。”盛紘摇摇头,神情恢复了几分冷静,“大庆殿外,他已对我三拜,心意已尽。如今事急从权,耽搁不得。”
盛长柏如今正在漕司交代差事,等他回来,还不知是何时呢。
这时,房妈妈捧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奉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示意房妈妈将匣子递给王若弗:“这里头,是往日宫里赏赐给明丫头的一些上等滋补药材,我留着也没用,你给纮儿带上,多少能补益些元气……定要,保重自身。”
“母亲,这是明儿孝顺您的,儿子万万不能拿!”盛紘急忙推辞。
“明丫头若知道你去了那里,也会送这些东西来给你的,届时我拿那一份便是。”老太太摆摆手,不容拒绝,“你先拿着。”
她扶着案几边缘缓缓站起身,对盛紘道:“走吧,去祠堂,给祖宗上一炷香。”
“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她又看向犹自垂泪的王若弗:“大娘子,去给纮儿准备行装吧。多备些……”
叮嘱完,盛老太太在房妈妈的搀扶下,率先向门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她的背影,竟显苍老佝偻。
盛紘默默跟上,落后三步,一如许多年前。
那个失去生母、彷徨无依的孩童,被这位严厉的嫡母从破败的小院带出来时那样。
命运弄人,半点不由人。
往日得了多少风光与好处,到了关键时刻,便要用同等的代价去偿还。
这道理,盛老太太懂,如今的盛紘,也终于懂了。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