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内,肃穆异常。
今日非朔望大朝之期,然因事态紧急,自宰执重臣至六部九卿、台谏官属,乃至太医院正副院判,皆被紧急召至殿内,济济一堂。
然,虽百官在列,殿内却诡异得针落可闻。
方才,于邵已将城外所见一一禀报。
辽营瘟疫肆虐、百姓逃散、徐行分兵追敌及提出的各项紧急对策当殿奏明。
当下,于邵已退至殿柱旁垂手侍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大臣会如何议事。
可离他陈述结束已过去半刻钟,殿内却无一人站出身来。
就在他暗自着急之时。
章惇终是忍耐不住,率先出班。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臣,特别是张商英等人,见他们脸上那忧虑与退缩,心头怒意升起。
他收回目光,面向御座,出声打破了殿中令人窒息的寂静:“陛下!于邵所言,桩桩件件,皆十万火急,关乎国本。”
“辽军虽已退却,然其遗毒之烈,尤胜刀兵!”
“魏国公所请诸事,皆刻不容缓!”
“安置百姓、围困辽军疫营、严密封锁京畿及临近诸路、彻查水源每一件事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先是提出最无可争议的一项,“臣首请陛下速下安民旨意!即刻于城外择地设置粥厂营棚,收容逃散疫民,施以医药饮食,以显朝廷仁德之心,安动荡之民情!”
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与基本仁政,纵有万般风险,名义上亦不可推诿。
“臣等请旨!”殿内众臣纷纷出列附议。
“准。”御座之上,赵煦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目光扫过丹墀下的臣子后,又缓缓问道,“然,此安民抚疫之重任,干系重大,需一沉稳干练、不畏艰险之臣主持全局。”
“诸位卿家……谁愿为朕分忧,前往疫营,总理此事?”
话音落下,方才还附议声一片的朝堂,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安置疫民,岂是寻常赈济。
那是要深入瘟神笼罩之地,与身染恶疾的百姓朝夕相处,染疫风险巨大。
而且,一旦疫情失控,或处置稍有差池,主持者便是千古罪人,百死莫赎。
这已非烫手山芋,而是烧红的烙铁,稍一触碰,便是皮焦肉烂,身败名裂。
赵煦的目光缓缓扫过。
有人低头默然,有人眼神飘忽躲闪,更有不堪者触碰赵煦目光,尽将脖子向后微缩。
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敢坦然承接天子目光,或垂首、或侧目、或假作沉思,避之唯恐不及。
不对,还有一个——盛长柏,只见其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有意出列。
然而,他身旁的杨畏却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他的袍袖,微微摇头,眼中满是劝阻之意。
盛长柏面露不解,疑惑地看向杨畏。
他与杨畏从无交集,对方这般举动让他诧异。
这一幕落在赵煦眼中,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国难当头,社稷危殆,满朝文武竟只顾惜自身前程性命。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失望,知道此刻发作于事无补。
就在他面色阴沉,准备强行点将之时,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臣章惇,愿往!”
章惇须发微颤,大步出列,朝着御座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臣愿亲入疫区,与受灾百姓同饮共息,共存亡,以安我大宋安万民之心!”
“章卿!”
赵煦终于忍不住,勃然变色,恨声道:“好……好得很!国难临头,诸卿避之如虎,竟需我大宋宰执亲身犯险!看来这‘罪己诏’,朕是非下不可了!”
“是朕无德,致使朝廷纲纪不振,臣工惜身如此!”
皇帝下诏罪己,乃是面对巨大天灾人祸时的传统,意在向上天和臣民表示反省。
但赵煦此刻所言,矛头直指百官推诿、政令不行,其意涵与寻常因灾异罪己截然不同,几乎是在指责满朝文武辜负君恩,逼得君王不得不自承失德。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陛下!臣愿往!”又一个声音响起,苏轼出列,他神色肃然,朗声道,“陛下,臣于元祐年间知杭州时,曾亲历时疫,于隔离防疫、施药安民等事略有经验。老臣愿担此责,前往疫区!”
他此时出列既是为国分忧,也有回护盛长柏之意。
因为他看到盛长柏已然出列,似是要领下这差事。
别人他不管,盛长柏他得护着,两人相处日久,他对盛长柏颇为欣赏,两人亦师亦友。
其次是,他得向徐行有交代,若这疫营真让盛长柏去了,最后不幸遇难,他怕是无法与徐行交代。
当初他用盛长柏捆绑徐行,为其江南之行保驾护航,这笔人情债如今该还了。
“苏卿亦不必去。”赵煦语气稍缓,但拒绝之意坚决。
让章惇或苏轼这等宰执去主持疫区安置,确实可以起到安疫民之心的作用,但也将朝廷的无能与君主的窘迫昭告天下。
他丢不起这个人,朝廷也丢不起这个脸。
“臣,盛长柏,愿往!”盛长柏的声音终究还是响了起来。
盛长柏不理会杨畏的示意,毅然出班,撩袍跪倒,“臣愿代陛下,亲赴疫区,安抚灾黎,与百姓共渡时艰!”
“陛下!不可!”几乎是同时,又一个身影踉跄出列,竟是盛紘。
他面色涨红,额头青筋隐现,抢在儿子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明鉴!盛御史年轻,未经大事,恐难当此重任!老臣……老臣蒙受皇恩,忝列朝堂。”
“国家危难,匹夫尚且有责,何况臣子?”
“臣盛紘,恳请陛下允准,由老臣前往疫区,主持安民事宜!犬子……盛御史还需在朝中为陛下拾遗补阙!”
“父亲!”盛长柏急道。
“住口!”盛紘罕见地对儿子疾言厉色,转过头,再次重重叩首,“陛下!盛家累受皇恩,父子同朝,已是殊荣。如今国家有难,臣……理当为君分忧,为民请命!”
“此乃臣之本分,亦是盛家之荣!恳请陛下……恩准!”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他心中恐惧如潮,却更怕那承载着家族希望的长子以身犯险。
此去,大概率便是永诀。
殿中众人看着这对父子,神色复杂。
有人鄙夷盛紘平日胆小怕事,此刻却要争这“送死”的差事;也有人暗叹其舐犊情深,不惜己身。
但无论如何,此刻无人会出言讥讽或阻拦。
毕竟,这是在争着往鬼门关去。
赵煦没有立刻同意盛紘,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其余大臣。
等待了片刻,见依旧无人应声,他才缓缓开口:“好。盛侍郎忠勤体国,勇于任事,朕心甚慰。此次安置疫民、防控疫情一事,便由盛卿全权主理!”
“太医院!”他转向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