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城以北,荒原萧瑟。
最后一批从辽营逃出的百姓,终究被杨可世率领的五百骑兵追上,围在了一片枯草连天的野地里。
冬日的太阳悬在中天,却驱不散笼罩在这群人身上的沉沉暮气。
与先前遇到的那些步履蹒跚的逃难者不同,这伙人虽也满面尘灰,衣衫褴褛,但行动间尚有力气,甚至其中近半数人身上,不合时宜地套着辽军的皮甲,手里攥着弯刀。
若非他们口中那哭喊叫骂声是一口地道的乡音。
乍看之下,几与溃散的辽兵无异。
“你们要干什么?!”
“凭啥不叫俺们回家?你们也要把俺们关起来不成?”
“俺是蒲城刘家庄的!让开!俺要回家!”
“这位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走吧!这身皮子真是俺在辽狗营里捡的!好些乡亲都捡了,俺们不是细作!”
哭喊声、质问声、哀求声混作一片。
骑兵的包围圈如铁箍般缓缓收紧,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士卒们沉默地握着兵刃,目光复杂地望向圈中这些同根同源的同胞。
杨可世策马立于阵前,年轻的面庞绷得紧紧的,对眼前的嘈杂哭诉恍若未闻。
这一路追来,他见识了太多的悲苦与绝望,眼泪、咒骂、跪地磕头……众生百相,无非求生。
见被铁骑合围,圈中一部分手持兵刃的汉子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下意识地将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马上的杨可世。
“辽狗掳掠我等时,不见将军踪影!”一个声音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虽蓬头垢面,但身形挺拔,言语间带着几分不同于庄户人的条理,显然是读过书的。
他越众而出,目光灼灼地逼视杨可世,“被驱入那疫鬼横行之地时,亦不见王师来救!如今我等自行挣脱,九死一生,将军却来断我归途,这是何道理?”
杨可世的目光落在此人脸上,并未因对方的质问而恼怒,只是平静地开口:“这位先生想必是读过圣贤书的,有些道理想来不必我说也懂。”
“杨某并非阻拦诸位归乡,实是……此乡暂时归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让更多人能听清:“辽营之中是何光景,诸位亲身经历,比杨某更清楚。”
“疫疠横行,触之即死,猛烈异常……诸位仓促逃出,虽暂时无恙,但谁敢保证身上未带瘟毒?”
“若就此归乡,将疫病传给家中父老、邻里乡亲,岂不是因尔一人而害百人,徒增伤亡,酿成更大惨祸?”
他马鞭遥指南方隐约可见的期城轮廓:“前方便是期城,城内尚有万千百姓。”
“诸位若携疫入城,后果不堪设想。杨某奉命而来,实是为了保全更多人性命,不得已而为之。”
杨可世的语气尽量诚恳,他不想辩解朝廷之前的“不作为”,那非他区区一将所能置喙。
此刻,他只希望将此瘟疫,尽最大努力给予扼制。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将手中的刀,指向这些苦命人。
“哈哈哈!”那为首男子尚未说话,人群中却爆发出一阵悲凉的哄笑,言语夹杂着嘲讽。
“听听!这将军还蒙在鼓里呢!”
“期城、潘镇、郭桥镇、陈桥镇,”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眼眶通红,嘶声道,“早他妈是死人地界了,里头别说活人,连条能叫的狗都没了!俺们把瘟疫传给谁?传给阎王爷吗?”
“丘封四镇,鸡犬不留啊!就是你们这些当兵的无能!护不住俺们,辽狗才敢这么猖狂!”
“要不是你们没用,辽狗怎么会打到蒲城?俺们怎么会被抓?!”
“都是你们!都是朝廷没用!”
七嘴八舌的指责、怒骂、哭诉,皆砸向杨可世。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缰绳被其攥的嘎吱作响,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丘封四镇……鸡犬不留?
这些事,军情中从未提及。
他强压心中惊涛,给身旁一名士卒使了个眼色。
那士卒会意,悄然后退,朝着期城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要亲自查探。
那为首的读书人见其离去,重新将目光投向杨可世,语气稍缓:“杨将军,乡亲们言语虽直,却也是实情,更是心头泣血之痛。”
“我看将军被如此指责,亦未迁怒,想来并非蛮横之人。”
“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等大宋子民,如今朝廷……或者说那位派你来的大官,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我等?是杀,是囚?”
他目光扫过周围士卒,声音陡然转厉:“若真不给乡亲们留一丝活路……那我等身上这污血,说不得,就要脏一脏将军手中宝刀了!”
话语软中带硬,既是诉苦,亦是威胁。
杨可世明白,若再不给个明确说法,这群本就处于绝望边缘的人,很可能铤而走险。
到时候,冲突在所难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哀求的脸,开口道:“实不相瞒,杨某乃魏国公徐帅麾下先锋。”
“此番朝廷发兵,主帅正是魏国公!”
“剿灭西夏的徐国公,诸位应该是听闻过的。”
“魏国公”三字一出,人群明显骚动了一下。
徐行灭夏的事迹,即便在乡野流传更广,尤其在京畿之地,这个名字在百姓心中本身就带着一定分量与传奇色彩。
杨可世继续道:“徐帅此番领兵,首要之务,便是解救前日被掳入辽营的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