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给我唱了出空城计?”
徐行听完神骑军回报,心下一沉。
待听到营中抵抗微弱,士卒状若游魂,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食人之事,他早已知晓,倒不至于太过惊骇。
但辽军的整体状态,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粮草不济、士气受挫,总不至于毫无战意,任人宰割。
更奇怪的是,既无心恋战,为何不溃散逃亡?
这般状态,哗变溃逃才是常事。
眼下这营中辽军,缺粮、惧战、主帅疑似不在、又被宋军突袭……可是几乎集齐了所有哗变溃散的条件。
可他们却像被钉在了营地里,迟迟不愿离去。
除非……他们认为留在营中,反而有“生”的希望。
他们在等什么?
徐行思绪飞转,种种不合理之处在其脑中回荡,却如一团乱麻。
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时,远处数骑飞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杜卫,他面色铁青,手中马鞭几乎要抽断,人还未到近前,叫喊声已破风传来:“头儿!辽营有变!西北角……西北角的营墙从里面破开了!涌出来好多人……好多!”
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杜卫喘息着,脸上神情莫名:“好多我大宋百姓,他们像是……像是在逃命!可……可那些人模样不对劲,其中混杂着不少穿辽军皮甲的。”
除了衣着不对劲,他一时又不知如何去描述那般场景。
那些百姓一个个像丢了魂似的,面目呆滞,走路都打晃。
那般情形不像是逃出生天,倒像是……像是行尸走肉。
“逃出来了?”徐行心中一凛。
军营中关押的俘虏,尤其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可能凭自己之力破开营墙逃出?
即便杨可世回报称辽军孱弱,但军就是军,民就是民,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逃”的未免太轻易,太不合常理了。
“头儿,杨将军回来了!”身旁赵德指向西面。
徐行抬眼望去,果然见“杨”字旗号引着一队骑兵自辽营方向奔回,烟尘滚滚。
他强压下心中疑窦,勒马肃立,静候杨可世。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辽军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才好再做打算。
半刻钟后,杨可世率军抵达百步之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并未按常理归队,而是在百步开外齐齐勒马,停了下来。
只有杨可世独自一人,脱离大队,缓辔向徐行所在的位置行来。
更令人诧异的是,杨可世在距离徐行尚有十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抱拳躬身,不再向前。
这个距离,在军中属刻意疏远,是为不敬。
徐行见他如此,心中疑云更甚,不由策马上前几步。
“大帅留步!”杨可世却如避蛇蝎,徐行进,他便退,始终保持着那十步的距离。
徐行猛然拉住缰绳,目光锐利地盯住杨可世。
他看出来了,这不是不敬,而是……在逃避。
“杨将军,何故如此?”徐行沉声问。
“末将惶恐,请大帅恕罪!”杨可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之中吐着苦涩,“非是末将不敬,实乃……实乃情势所迫,不敢不慎!”
他抬起头,眼中隐现焦急之色,“据末将所擒舌寇招供,辽军大营……已非战阵之地,实乃疫鬼横行之所。”
“数日前营中暴发‘冬瘟’,来势极凶,已夺去辽人数千性命。”
“而他们掳掠的那数千百姓……已被他们驱赶入冬瘟营。”
“冬瘟”二字入耳,徐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饶是他自认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撤了一下缰绳,使得马匹向后退了半步。
瘟疫!
在任何时代,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恐怖,皆远超刀兵战火。
它是无形无影的索命阎罗,是能令城池村寨十室九空的天地大忌。
“舌寇何在?”徐行急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末将……未敢带至帅前。”杨可世喉头滚动,“我等皆自疫营而出,身带不祥。末将与麾下将士,入营冲杀,难免接触沾染,甚至……不少弟兄的刀甲上,已溅有瘟疫之血。”
“为防万一,末将命他们暂驻于百步外下风处,未得军令,不得靠近主阵。”
杨可世并非对瘟疫一无所知。
东京汴梁,人口百万,公共卫生压力巨大。
自国朝定鼎百余年来,开封府有记载的大疫便有二十余次,几乎每隔五六年便有一场。
其中最惨烈的皇祐元年大疫,京城死者“十有五六”,连深宫禁苑都未能幸免,仁宗皇帝都曾染疾。
“皇祐”这个年号,正是为此而改,以求上苍庇佑,消弭灾疠。
因此,军中对于“隔离”“避秽”亦有基本认知。
“百姓!”徐行猛地回过神来,杜卫之前的禀报如冰水浇头,让他通体生寒。
瘟疫……传染……那数千被驱入疫营的百姓……
“杜卫!”他厉声喝道,声音急切,“快!立刻带杨将军所部,去拦截那些从营中逃出的百姓。”
“一个都不许放过……绝不能让他们散入乡野,更不能让他们靠近汴京城!”
此时此刻,什么辽军主力去向,什么萧兀纳的阴谋,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