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尔等!”
“这营中瘟疫之事,亦是杨某攻入辽营之后徐帅才得以知晓。”
“后来听闻诸位破墙而出,徐帅即刻下令,命我火速前来接应尔等,以防疫情扩散。”
他语气转为沉重:“徐帅有令……所有逃出百姓,须原地等候,不得擅自走动,朝廷会立即设置粥棚药帐,予以安置。”
“徐帅亦言,待安置妥当,我等接触过疫营的将士,也须另择营地隔离,静候天命……说白了,杨某与麾下儿郎,此刻与诸位一样,都是在赌命。”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异常清晰。
提徐行是为借其威名,而说自己等人的安置是为了取得百姓信任。
同病相怜,或许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触动人心。
果然,人群中许多人脸上的戾气与敌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疑,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同理心。
本是同根生,皆在瘟神阴影下挣扎,何苦再相互煎迫?
“魏国公的威名,刘某自是听过。”那为首的刘姓男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不少,“我等皆是待死之人,将军本不该来此险地,为了我等将死之人,不值当……”
“军令如山……”杨可世出言打断他的话语,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那人见杨可世未接他“好言相劝”,斟酌一番后又道:“蒲城县……如今怕是只剩下跑出来的这些人了。其余的,或被辽狗所杀,或被……或被充作军粮,还有些死在押解路上。”
“我们别无所求,只求……死得离家近一些,魂魄也好认路。”
他的话语勾起一片低低的啜泣与叹息。
“诸位心中陈情,我亦理解……然军令如山!”杨可世依旧搬出军令。
他也只得搬出军令,因为说再多他亦是理亏。
双方所站角度不同。
“徐帅想必……还有后续命令吧?”男子话锋一转,紧紧盯着杨可世。
杨可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压低,“抗命不遵,擅自逃离者……为防疫情失控,危及无辜,可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四字,他说得极轻,仿佛怕玷污了徐行在百姓心中的那丝好感。
前排听得真切的百姓,脸色瞬间惨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唯独那刘姓男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仰天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讥诮,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哈哈哈!好!好一个就地格杀!如此……方合情理!方是那位国公的手笔!哈哈哈哈!”
杨可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笑完,等待他做出选择。
该说的都已说尽,该摆明的利害也已清晰。
安抚是情分,军令是铁律。
他心中纵有万般不忍,也不得不为。
刘姓男子渐渐收了笑声,用脏污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沉默如铁的骑兵,最后定格在杨可世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掠过一丝挣扎。
他本有心鼓动煽惑,利用这些骑兵对百姓的同情、对自身染疫的焦虑,博取一丝机会。
他深知,朝堂那些大官人对疫情的处置,基本便是囚禁,而后便是自生自灭。
在他们看来逃离此地求医问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被朝廷关入“病坊”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但想到徐行杀伐果断的传闻,想到其麾下军队的作风,他又有些犹豫,不敢赌。
煽动之言出口,恐怕立时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是立刻死于刀下,还是多活几日,等待那渺茫的生机?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并不难选。
“刘某……深感魏国公解救之义。”刘姓男子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了抱拳,“刘某信得过国公,也信得过将军。既是国公严令,我等愿听令行事,原地等候。”他顿了顿,问道,“不知魏国公如今何在?”
杨可世见他服软,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答道:“国公已亲率大军,往西北方向追击溃逃辽贼去了。势必要为惨死的乡亲,报此血海深仇!”
“魏国公高义!”
“若能杀了那群吃人的畜生,俺死也闭眼了!”
“我这条命不要紧,魏国公得给俺家三娘报仇!”
“对!报仇!”
“报仇”二字,如同火星落入干草,瞬间点燃了人群压抑许久的悲愤。
杨可世见状,心中稍安,趁热打铁道:“既如此,还请诸位乡亲暂且在此歇息,耐心等待。”
“朝廷的安置,很快便会到来。”
“将军,既然要等,何不让我等进城等候?左右是座空城了。”有人提议。
就在这时,那名前去探查的亲兵快马返回,奔至杨可世身边,低声急报:“将军!期城……城内房屋多已坍塌,尸骸……尸骸横陈于道,景象……甚惨。”
说罢,他看了眼百姓,“且房舍木料梁柱皆被抽走,无可供人容身之处。”
杨可世听罢,转向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也听到了。”
“期城屋无栋梁,尸体横街,实非暂避之地,诸位且再等等,”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当下尚未过午时,若待到申时未有消息,尔等再入城暂避可好?”
现在太阳正盛,暖洋洋的照着人身上也不冷,一时半会也不用担心冻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