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太医院院判张扩连忙出列。
“尔等全力辅佐盛卿,调配医药,派遣医官,深入疫区巡诊施药,不得有误!”
“臣遵旨!”张扩肃然领命。
太医院掌管宫廷与天下医药,每逢大疫,派遣医官深入疫区乃是定例,责无旁贷。
“户部庾司,即刻调拨粮米,设立粥厂,务必保证疫民饮食无虞!”
“工部,协同盛卿,于城外择处,速建安置营垒,所需物料人力,优先拨付,不得延误!”
一道道旨意迅速颁下,总算将最迫在眉睫的安置事宜敲定。
章惇见状,心下稍安,便欲趁热打铁,奏请调兵围剿辽营残敌,调粮入京等后续事宜。
然而,他尚未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文官班列中后部响起:“陛下,臣,太庙令孔若蒙,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出班而立,正是当代奉圣公,亦是主理皇家祭祀的太庙令孔若蒙。
他在此刻发言,让不少人心生诧异。
赵煦亦微微蹙眉,但依旧平和道:“孔卿有何奏议?”
孔若蒙手持玉笏,从容不迫,先向御座一礼,而后朗声道:“陛下明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生死之道,更是人伦之大节,礼法之根本。方才听闻魏国公所议,欲将疫区亡者乃至京畿诸路近期所有亡故者,一律付之一炬……”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同僚,声音提高了几分,“臣以为,此举大大不妥。”
“《礼记·檀弓》有云:葬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
“又云: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孝之始也。”
“保全遗体,入土为安,乃天地之常经,人伦之通则。”
“纵因疫疠而亡,其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之身犹在,岂可效浮屠火化之俗,草草焚之,使其魂魄无依,骨殖成灰?”
“此非但有违孝道仁心,恐更失‘慎终追远’之古训,干犯天地之和气,徒增戾气,或致灾异愈演愈烈。”
他再次转向赵煦,深深一揖:“臣愚见,当依古制与旧例,于城外择地修建‘漏泽园’,妥善掩埋,方合礼制,上顺天心,下安民情。”
“若惧疫病流传,可深掘坑坎,以石灰覆之,亦可隔断秽气。”
“焉能不分青红皂白,一概焚之?”
“此非治国之道,实乃骇俗之行,恐为后世所讥,亦非圣天子仁政所应为也。”
一番话引经据典,义正辞严,将火化之举上升到悖逆人伦、违背礼法、触怒天地的高度。
不少崇尚礼教的文臣闻言,不禁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荒谬!”章惇忍无可忍,厉声驳斥,“孔庙令饱读诗书,却不通时务,不察危急。”
“岂不闻魏国公所言,此疫凶猛异常,尸体即为毒源,触之可传。”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保全生者性命,方是最大的人伦,最大的仁政。”
“难道为了几具尸体合乎古礼,便要置万千生民于险地?”
“此乃腐儒之见,误国之言!”
就像徐行之前相信章惇一样,在当下,章惇信任徐行胜过了任何人,包括好友吕惠卿,亦包括天子。
“章相此言差矣!”孔若蒙并未退缩,反而向前半步,据理力争,“魏国公所请,乃京畿五路月内所有亡故者,皆行火化。”
“疫区百姓或可权宜,然河北、京东、京西诸路,未遭兵燹疫病之地,其正常亡故者何其无辜?”
“亦要遭此烈焰焚身之劫?”
“礼法乃国之纲维,岂可因一时一地之危,便全然废弃?”
“若今日可因疫焚尸,他日是否可因战、因饥而废其他礼法?纲常一乱,国将不国!”
他孔家因礼而存,自不能见此罔顾礼法之事。
“你……”章惇气得须发皆张。
“够了!”御座之上,赵煦终于开口,声音不小,瞬间压住了殿中的争执。
他看向孔若蒙,目光深沉。
“孔卿恪守礼法,其心可嘉。”赵煦缓缓道,“然,魏国公久经战阵,洞察危机,其所虑者,乃疫病蔓延,不可收拾,拳拳报国之心无可置喙。”
“朕意已决,安置疫区之事,依魏国公所请行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不过,孔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礼不可全然废弛。”
“这样吧,朕特许孔卿并衍圣公一族,于此非常时期,可酌情依礼处置家族事宜,朝廷不加干涉。”
就在孔若蒙神色稍缓,以为皇帝让步之时,赵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常祀之事,确乃人伦所系。”
“既然孔卿坚持礼制,朕便委你一事,自今日起一月内,京畿五路若有百姓坚持依古礼土葬,其主祭、奠仪、安葬等一应礼制,便由衍圣公府派遣嫡系子弟,亲自主持,务求合规合矩,以慰亡魂,以上达天听。”
“若曲阜人手不足,礼部可下文,调孔氏在京或临近州县之旁系前来相助。”
“想来,由圣人之后亲自主持,必能感格天地,消弭戾气,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不会因此怪罪朕与朝廷了吧?”
赵煦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从善如流”的味道,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孔若蒙瞬间面色惨白,浑身发冷,险些站立不稳!
皇帝这是……这是要让他孔家子孙,亲自去给那些可能染疫而亡的百姓主持土葬仪式?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借着他自己提出的“礼制”,将孔家逼上了绝路。
“陛下!老臣……老臣……”孔若蒙嘴唇哆嗦,想要求情推脱,却发现自己方才那番“礼制高于一切”的慷慨陈词,此刻竟成了捆缚自己的绳索,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难道要说孔家子孙的命比百姓金贵,不能接触疫尸?
那岂非自打耳光,将他所维护的“礼”践踏在地?
“嗯?孔庙令尚有异议?”赵煦微微挑眉,目光如炬。
孔若蒙接触到那道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深深垂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臣……不敢。臣……领旨谢恩。”
殿中一片寂静。
不少刚才还对孔若蒙之言有所同情的官员,此刻都暗自凛然,后背渗出冷汗。
天子手段,不可谓不高明,亦不可谓不狠辣,幸亏刚才没有出言想帮,否则怕是亦要遭殃。
章惇冷眼旁观,心中毫无同情。
他再次出列,将议题拉回正轨,“陛下,安置之事已定。然危机未解。”
“臣请旨:其一,速派禁军精锐,协同魏国公所留人马,彻底围困辽军疫营,绝不可使一卒一疫溢出,依魏国公之法处置。”
“其二,急调郑州、祥符、中牟、陈留等处仓廪存粮,火速运入汴京,以解都城粮荒之危。”
“其三,请旨令运河沿途州县,即刻组织民夫,破冰开道,保障漕运畅通,引粮入京畿,以安民心,以度时艰!”
辽军虽退,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除开这瘟疫之事,粮食、治安、春耕、重建……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火烧眉毛的急迫之事。
说句百废待兴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