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缰绳,有人目光躲闪。
他们的家将多则百余人,少则数十人,要去追那不知四散了多少的辽军散骑?
那些辽狗纵是染了疫,那也是提着弯刀在马背上滚了一辈子的厮杀汉。
何况……瘟疫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谁不怕?
徐行没有催促。
他静静看着这些人,看他们脸上闪过畏缩、挣扎。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放缓不少,却并没有变得温和。
“怕打不过,怕染病,怕有去无回。这都不是丢人的事。”
“但你们走出家门时,长辈是怎么交代的,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目光落在张晚舟身上。
张晚舟没有躲闪,也没有迟疑。
他抱拳,声音沉稳:“晚舟离家时,家父有言,一切以魏国公号令为尊,身可死,国事不可误……请国公下令。”
徐行微微颔首。
有了张晚舟开头,其余人亦稀稀拉拉的纷纷应是。
声音此起彼伏,有慷慨的,有勉强的,也有咬着牙挤出来的。
人群边缘,顾廷炜低着头,攥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是真的害怕,可……可离府时,父亲顾偃开的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你大哥体弱,担不起侯府。这宁远侯府的担子终究要落在二郎与你之中,你二哥已在西北建功,你身为嫡子,也该长大了。”
“此番随魏国公出征,是难得的机会。”
“生于我等勋贵门庭,马革裹尸是幸事,望我儿莫要坠了祖上威名。”
“军中……不似家中,若你敢临阵畏敌,或因不听号令坏了事。”
“魏国公或许会看在你二哥情面饶你一命,但待你归来我顾偃开依旧会以军法治你。”
“三郎,今日踏出这府门,这宁远侯府,你横着可进,策马可进……就是跑着,不能进。”
父亲口中的“横着”是死,“策马”是功,“跑着”回来,就是辱没门楣,顾家便没他这个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对上徐行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审视,也没有怜悯,只是平平淡淡看着,等着……
犹豫片刻,顾廷炜终是下定决心,朗声回道:“谨遵魏国公帅令!”
见他们一个个郑重其事的神色,徐行心中安定不少,皆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亦有少年心气。
他收回视线,开始点名:“张晚舟。”
“在!”
“你部向西南,渡汴河,驻万胜镇。以此镇为据点,日夜巡弋,严查沿途弃尸……不论男女宋辽,见之即焚。”
“记住,尔等不得入城,所需粮草吃食,可命万胜知县置办投于城外,尔等自取。”
“若接触百姓,致疫情扩散……尔等万死难赎其咎。”
徐行顿了顿,言语轻了不少,“若……若尔等不幸染疫,便自行返回汴京疫营医治,若不幸死了,就地焚烧……”
张晚舟肃然抱拳:“得令!”
“顾廷炜。”
顾廷炜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在。”
“你去板桥。”
板桥——汴京以西,快马不过半个时辰就可到达。
徐行顿了顿,补充道:“你部家将不多,便离京近些吧。”
顾二曾和他说过他家中这位三弟,所以徐行对其还真有些不放心,怕其误事,便将这最安全的位置给了他。
如此安排,即便这小子真出了纰漏,朝廷也能及时处理,越是往后,这汴京周围反而越是安全。
顾廷炜却感觉徐行这是念及二哥情谊,这才给他安排的最安全的位置。
他喉头一哽,用力抱拳:“顾廷炜……遵令!”
“石亭……汴京以南,赤仓。”
“袁文绍……以东,雍丘城。”
“刘麟……陈留。”
“……襄邑。”
“……太康。”
……
一道道人名与地名落下,如棋子落盘。
待所有人领命,徐行最后道:
“如遇大股辽军,不可力敌,可就近通报城池守军,合力围剿,若事不可为,亦可暂避锋芒,这些尔等自行决断。”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声音沉沉:
“沿途弃尸,见一具烧一具。若发现贼踪,盯住了,上报朝廷,莫要跟丢了。”
他扫视众人,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辽军染疫,士气早垮了。能活几日还未可知。你们只要不贪功冒进,保命不难。”
“若尔等能将我吩咐的这些事办妥了,待事后,我亲自为尔等与陛下面前请功。”
想要马儿跑,就得喂马儿吃草。
他们若真能办好事,徐行自然不会亏待了这些“自己人”。
所以上述话语真不是画大饼,也不全是宽慰。
众人听后,脸上的紧张之色稍霁,纷纷抱拳领命,策马散开。
徐行望着渐渐远去马蹄声,望着他们消失于天地间,深吸一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其余他就真顾不上了。
这些布置其实谈不上高明,朝廷迟早也会做。
只是那层层上报、廷议的流程走下来,少说也需三五日。
而瘟疫这东西,差一日,便可能扩张数十里。
他是在抢时间。
身后,城中黑烟已愈浓烈,带着焦臭的气味被风吹散。
尸骸燃烧的味道,他太熟悉了。
徐行拨转马头,面向北方。
他有预感,那里……辽军主力正带着满营瘟毒仓皇北遁。
那里,河北两路、禁军屯驻的边防重镇,都将是瘟毒可及的范围。
于大宋而言,在民间散毒,是钝刀子割肉;在军中散毒,才是直取咽喉。
萧兀纳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传令,捧日、龙卫,整队向北。”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今夜我等于酸枣城外过夜。”
这是大宋境内,这四千军队的粮草,想来沿途的城镇还是能解决的。
毕竟他们也不常驻,顶多过一夜而已。
“赵德,探马四散而开,注意沿途辽军踪迹与尸体。”
金银两道洪流开始缓缓涌动,马蹄沉沉。
广袤大地,“徐”字大纛猎猎向北,渐渐融进刚刚聚集的铅灰色的暮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