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兀纳断后?他是真不想走了?还是又故布疑阵?”
“不管萧兀纳怎么想,但这三千骑兵必定是饵。”徐行的声音格外冷静,“这是算准了我会来?”
“他要拦的……是我们?”赵德在一旁诧异的问道。
“猜我会来不难,难道是猜我何时来。”
“他以自身为饵,是怕我不去找他?”
“如此说来,真正要渡河的,是白马津那七千前锋。”
赵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明白了。
“头儿的意思是……萧兀纳为了保那白马津前主力大军,亲自断后吸引我等?”
“对。”徐行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迈步,“萧兀纳拖住滑州军或我们,是为了给那七千人争取渡河的时间。”
“只要那七千人过了黄河,便可四散而开,在河北东路肆意传播。”
黄河宽阔湍急,才使得大军不得横渡,可不代表河北东路的水网亦不可渡。
这汴河都能任大军驰骋,那更北方的那些河道应该也可以,到时候这些人可就算是鱼入大海,再要追杀可就是妄想了。
届时,不说河北防线因此崩溃,但至少人心惶惶耽误春耕是必然了。
想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全军!绕过滑州战场,直插辽军主力侧后”
“目标白马津!全速前进!!”
“萧兀纳我要杀,这些人也一个别想跑。”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选择放弃滑州战场,全力进攻辽军主力。
只要击溃白马津前的辽军,哪怕滑州战场宋军全军覆没他亦能接受。
关门打狗,先要做的是关住门,而不是先抽出棍子打狗。
战场便是如此,有取有舍,他手中兵力有限,能做到便只有这些。
白马津前,血战正酣。
高邮军的盾阵,在第一轮冲击中险些被冲散。
辽军骑兵的冲锋如同狂潮,一波接一波,悍不畏死。
他们的眼睛血红,口中喊着未知的口号,一次次催动战马,撞向那脆弱的盾墙。
“稳住——!”
贾岩的声音在高台上炸响,暗自着急。
辽军的悍不畏死让他胆寒,他还是头一次见这般不要命的军队。
“弓弩手,放!”
早已列好的三排弓弩手,在他的号令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射击。
前排跪姿,放箭;起立退后,次排立姿,放箭;后排上前,放箭。三排轮转,箭矢如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顶住……必须顶住!”贾岩双手握着栏杆,口中呢喃,现在他没了在毛渐面前装腔的心思。
好在,这连绵的箭雨来的很及时,冲锋的辽军骑兵,在这密集的箭雨下纷纷落马。
惨叫声,马嘶声,弓弦声,混成一片。
可仍有骑兵冲过箭雨,又一次狠狠撞上盾墙。
“嘭——!”
巨大的撞击声中,持盾的步卒被撞得后退数步,盾牌几乎脱手。
后方的矛手慌忙递出长矛,刺入马腹,战马长嘶倒地,马上的辽军翻滚而下,尚未起身,已被数杆长矛钉在地上。
“盾阵稳住!矛手跟上!”
贾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变得沉稳有力,少了之前焦急。
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前三波顶住了,最煎熬的三波冲锋顶住了。
“不要慌!他们冲不过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
那些没经历过如此阵战的高邮士卒,此刻脸上满是惊惧,手脚都在发抖,可他们还在坚持。
盾牌还在,阵型还没散。
够了。
这就够了。
“知军!”他忽然侧头看向毛渐,“请知军下台,坐镇后方,为将士们掠阵!”
毛渐一怔,随即明白贾岩是在保护他。
这高台之上,是辽军弓箭手的首要目标。
“贾将军……”他欲言又止。
“请。”贾岩抱拳,“此方战事,末将一力承担。”
毛渐深深看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在亲兵护送下退下高台。
贾岩转回头,拔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将士们!辽军不过如此!他们冲不过我们的盾阵!他们回不了家!”
“今日,白马津前,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杀——!”
耶律雅林策马立于阵后,看着前方一次次冲锋,又一次次被顶回来的将士,眼中满是焦灼。
已经冲了三次了。
死伤已近两千。
可那该死的宋军盾阵,就是冲不散。
他原以为,这些地方的宋军,不堪一击。
可这支军队,明明人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却没有溃散。
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宋将,其身边旗手每一次挥舞号令,都让他们重新稳住阵脚。
该死的。
“再冲一次!”他咬牙下令,“第四次冲锋!破开他们的盾阵!”
亲兵正要传令,忽然脸色大变,指向后方:“将军!后方!后方有宋军。”
“什么?难道大王未能拦下滑州城内之军?”耶律雅林猛然回头。
只见东南方向,烟尘滚滚。
一面黑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翻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纛上,是一个“徐”字。
耶律雅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徐行。
那个在汴京城下,夺走金狼大纛的人,那个将他六院部儿郎屠杀殆尽的宋人,那个让他数万契丹儿郎闻风丧胆的杀神。
“徐”字大纛之下,四千铁骑如同潮水,正在全速逼近。
不是冲着大王的三千断后军。
是冲着他……冲着他身前这支正在猛攻白马津的七千前锋军。
他嘶声大喊,“后队变前队!迎敌——!”
可惜……来不及了。
四千铁骑已如利刃般插入辽军后阵,将正在冲锋的骑兵阵型从中截断。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耶律雅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陷入混乱,却无能为力。
又是这般不讲道理,明明都是骑兵,明明都是精锐,可徐行麾下的这支军队,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凿破他的军阵。
“将军!是那个人!是那个徐行!”身边的亲兵惊恐地大喊。
“住口!”他一刀柄砸过去,“稳住!稳住!”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漫天的杀声里。
高台上,贾岩看到了那面突然出现的大纛。
徐?
魏国公徐行?
他心中猛然涌起一股狂喜,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援军来了,我大宋援军来了,乃是我大宋军神魏国公……”
“传令!”他嘶声大喊,“刀盾前压!矛手推进!弓弩手压制敌军后方!与魏国公合击辽狗。”
令旗挥动。
稍微适应了战场的高邮步卒,一看辽军阵型大乱,再听到是援军来了,心下狂喜……
令旗挥舞,他们毫不犹豫向前推进,矛手从盾后刺出一杆杆长矛,开始试图压缩辽军腾挪空间,配合援军围杀。
贾岩看着阵型严谨,步步紧逼的高邮军,心下暗自点头,毛知军虽不知道兵事,但绝对是尽职尽力之人,想来这高邮军平时必定勤于训练。
随着白马津方向的步步合围,辽军阵型散乱无法组织有效冲锋,终是陷入了绝境。
萧兀纳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白马津方向的战况,双目呆滞,身体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那面“徐”字大纛。
看到了他的士卒被冲散、被分割、被绞杀。
看到了他最后的希望,在阳光下一点一点破碎。
他想到了徐行会来,但他没想到徐行会如此决绝,直接绕过滑州战场,对着耶律雅林发起进攻。
他想到了徐行能看出他的意图,他没想到徐行会如此狠心,竟完全不顾滑州方向宋军死伤。
“咳咳咳咳——!”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以手捂口。
等再直起身时,掌心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大势已去……”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王!”身边的亲兵惊恐地扶住他。
萧兀纳缓缓推开他的手,望着远处那片血腥的战场,目光空洞。
忽然,他开口,声音沙哑:
“传令……”
“大王?”
“传令给耶律雅林——让他不要再打了。”萧兀纳一字一顿,像是在交代遗言,“让他带着你们……往东……继续往东。”
“去京东西路,分散……逃。能逃一个,是一个。”
“不设军伍,化整为零”他忽然又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却仍一字一句挤出来,“各自逃命去罢。”
“接下去只得听天由命了。”
亲兵怔怔望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大王,您呢?”
萧兀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面猎猎翻卷的“徐”字大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有解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徐行……”他喃喃道,“本王等你很久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刀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寒光。
骄阳之下。
黄河如带。
三千断后军,在他身后沉默列阵。
南院大王萧兀纳,第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