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英国公府门前两座石狮在夕照里泛着橙黄。
“魏国公,慢行。”英国公张岩亲自将徐行送至府门外,郑重地躬身相送。
此刻,这位老国公脸上没有平日的散淡,只有军武世家特有的肃穆。
“老国公留步,徐某叨扰了。”徐行回礼。
自离开皇宫,他并未径直回府,而是策马连访数家汴京勋贵。
英国公府已是第四家——此前还去过卫国公石家、忠敬侯刘家、永平伯郭家。
这些看似远离实权的勋贵门第,在关键时刻,依旧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魏国公言重了。”张岩直起身,“保家卫国,本是我等勋贵立身之本与世代之责。国公既有需,府中儿郎自当效命,义不容辞。”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明日辰时,犬子会率府中家将,于封丘门下听候调遣。”
“有劳世伯。”徐行看了一眼天色,“其余几家,还需烦请世伯代为联络。”
“无妨,不过是一份请帖,几句话的事。”张岩摆了摆手,神色恳切,“惟愿魏国公此去,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承世伯吉言。”徐行再次拱手,转身踏镫上马。
七千对数万,兵力悬殊。
徐行最终决定向这些累世勋贵“借力”。
他们或许在朝堂上权势日微,但百年积累的底蕴却不可小觑。
仅英国公府,便慨然允诺出一百二十名家将精锐,连张岩那位庶子也将随行。
这其中,自然有徐行一番剖析利害的劝说之功。
于这些渴望重返军功体系的勋贵而言,眼下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风险固然有,但若成功,便是实打实的战功,足以为家族子弟挣回一条晋身之路。
卫国公石家出手更为阔绰,竟凑出了一百八十人,几乎是其府中能战之力的极限。
石守信之后,倒是有些魄力。
这些勋贵家族子嗣繁衍,多不缺钱帛,缺的正是一个“名正言顺”建功立业的契机。
徐行递出的,正是这根他们期盼已久的绳索。
此时出力,赵煦与枢密院都挑不出毛病。
马蹄嘚嘚,踏碎汴京暮色中的宁静。
徐行回到魏国公府时,天际最后一缕光恰好隐没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后。
府内已点起灯火。
偏厅里,盛明兰四人正围坐桌旁等他用晚饭。
桌上菜肴温热,气氛看似不错。
徐行进来时,魏轻烟正与张好好低声说笑,眉眼间竟看不出多少早晨阴郁。
徐行目光扫过,心下稍安。
不论她是真的想开了,还是强作欢颜,多笑笑总是错不了。
有些心结,终究只能自己慢慢化解,旁人再如何宽慰,终是徒劳。
“姐姐,给小郎君备的衣物,可都缝制妥当了?”席间,魏轻烟笑着问盛明兰,语气自然。
“襁褓、小被都齐了,近日在缝些贴身的里衣和开裆裤。”盛明兰嘴角含笑,初为人母的期待流露无遗。
对她而言,为孩子准备衣物是莫大的喜悦,总觉再多也不够。
“这针线活计,妾身也略通一些。”魏轻烟柔声道,“明日若得空,去姐姐院里,一同缝制可好?也算尽一份心意。”
盛明兰虽有些意外她忽然提起这个,却也欣然应允:“那自然好。”
她忽然转头看向徐行:“官人明日可得空?今日翠微采买时听正巧遇到了喜鹊,喜鹊说家里似乎又有喜事,父亲为二哥寻了门亲事,女方是江宁海家的嫡出二小姐,真正的书香名门。若你得空,不妨与我回府一趟。”
徐行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苦笑着摇头:“明日……怕是不成。”
“那也无妨,”盛明兰语气依旧平和,“我想着回去露个面,给母亲撑撑场面,免得那林噙霜不知轻重,在二哥的婚事上弄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腌臜事,平白让二哥失了体面。”
尽管嫡母王氏对她的“关爱”多半是因徐行而起,但出嫁时该有的体面王氏并未短她,徐行在西北时,王若弗对她亦有照拂。
论迹不论心,这份情,她记着。
这个时候,自是要回去给其撑个场面事。
“那就让清歌陪你走一遭吧,”徐行略一思忖,“也正好回去探望祖母。”
“你不去?”盛明兰夹了一筷子清脆的冬笋,放入徐行碗中,抬眼看他,“明日不行,后日也可。”
徐行将笋片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却迟迟没有咽下。
他本打算吃完这顿安稳饭再提领兵之事,免得坏了众人胃口,惹得涕泪涟涟。
但话已至此,似乎也不必再拖。
他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后日……也不行。朝廷有命,明日我便要领军出战。”
话音落下,偏厅内瞬间寂静。
魏轻烟伸出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数息,才缓缓收回。
张好好默默放下碗筷,垂首静坐。
孙清歌深吸一口气,担忧地看向盛明兰,她最担心盛明兰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