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着我作甚?”盛明兰却忽然笑了,笑容如常,甚至带着些许调侃,“莫非我脸上沾了饭粒?”
“没有。”徐行见她神色平静,心中复杂,重新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她们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盛明兰将羊肉放入口中,细细吃着,声音平稳,仿佛听到的只是丈夫明日要去衙门点卯般寻常,“该担心的是你才对。”
自那次夫妻两人交心之后,盛明兰确实改变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她咽下食物,抬眼看向徐行,目光清亮,“这仗打完,辽军是不是就该退了?开封之围能解么?城里的百姓,是不是就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徐行看着她,缓缓点头:“是……将辽军逐走,战事平息,不止开封,举国上下百姓的日子,都会好过许多。”
“未来几年,怕是不会有战事了。”
“那就好。”盛明兰轻轻颔首,又给徐行舀了一勺汤,“你也多吃些。”
徐行注意到魏轻烟几乎没动筷子,望向她。
魏轻烟似有所觉,轻声道:“午后起身时用了些点心果子,还不饿。”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未时我寻了顾千帆,托他给平宁郡主……送了样东西。”
徐行闻言一怔,随即了然,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具体是何物。
徐家与天家的风波已了。
但魏轻烟与平宁郡主之间的私怨,却仍在,这是女子间事,徐行也不想干涉。
让她依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自己给她兜底便是。
孙清歌在一旁听着,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自然知道魏轻烟送去了什么——那东西,还是经她之手配制的。
她原本担心徐行细究,见他就此打住,才暗自松了口气。
魏轻烟起初是来向她讨要慢性毒药,她严词拒绝了。
直到魏轻烟说明缘由,她才斟酌着配了一剂哑药,算是对平宁郡主“祸从口出”的小惩。
其实她心中对于配置这些毒物是抗拒的,只是都是家人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除了这份哑药,另有一份正在炼制的“白鸠”……那才是真正的剧毒之物。
此毒方源自她自西夏皇宫医书中所得,炼制繁难,中毒者先是四肢泛起红疮、溃烂奇痒,需曝晒日光方可暂缓,然而七日之后若再见光,则必死无疑,因其死状与鸠杀相似,又需见光而亡,故称“白鸠”。
若非此物有盛明兰作保,且最终得知是用以针对那位林噙霜,她绝不会沾染这等阴损之物。
这顿晚饭,没有徐行预想中的哭泣挽留与儿女情长,只有寻常家话般的叮嘱。
饭后,女眷们一同去检视徐行的铠甲兵器,查看是否有破损与其他隐患。
徐行则命人唤来了魏前、于邵、赵德、杜卫等一众心腹弟兄,在前院厢房聚集。
他将即将出城与辽军主力决战的消息坦然告知。
众人听罢,并无多少惊讶之色,仿佛早有预料。
“头儿,我不管那么多!”魏前一听到徐行安排他留守府中统领护卫,顿时急了,梗着脖子嚷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让我看家?不成!”
“头儿说得在理,你……”于邵本想说“你如今也有了相好”,但觉此时说这个不妥,改口道,“家里总得留个镇得住场面的人。大娘子、孙小娘都有身孕,府里不能没个硬手坐镇。你便听头儿的。”
“听你娘的……于狗子,少他娘在这说风凉话。”魏前勃然大怒,右手一把揪住于邵的衣领,若不是左臂缺失,那蒲扇般的巴掌恐怕真就掴上去了,“老子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信不信我抽死你!”
“好了!”徐行见他胡搅蛮缠,脸色一沉,喝道,“魏前留下,这是军令!其余人等,去留自愿,但家中无父母兄弟者,必须留下!”
此次凶险,他不得不留些后手,尽可能为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留一线生机。
“我不留!”魏前甩开于邵,冲着徐行低吼,眼圈却有些发红。
“军令如山!”徐行声音陡然严厉。
“狗屁军令!”魏前是真急了,口不择言,“老子早脱了军籍了!少拿军令压我!”
他如何看不出此行凶险?这分明是决战,徐行身为统帅,必是敌军首要目标。他怎能躲在后面?
徐行见他油盐不进,怒火也上来了,对于邵喝道:“于邵!把这蛮子给我捆了!关柴房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
“得令!”于邵应声而动,一个灵巧的锁喉从背后制住魏前,嘴里还嚷着:“赵德!杜卫!还不过来帮忙!”
赵德、杜卫等人对视一眼,非但不劝,脸上反倒露出“早该如此”的笑容,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按腿的按腿。
“反了!你们这群王八犊子!放开老子!”魏前奋力挣扎,吼声如雷,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杜卫怕他再吼出什么犯忌讳的话,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几人合力,抬胳膊架腿,硬生生将骂骂咧咧的魏前抬出了厢房,朝着柴房方向而去。
徐行望着他们扭打着远去的背影,苦笑摇头,扬声道:“等会儿军中会送来一批甲胄,你们仔细验收查验!清点好咱们自己的人数,明日辰时集合!”
“知道了,头儿!”远处传来于邵混着喘息的回应。
这边的动静不小,引得正在检视铠甲的盛明兰几人走了过来。
徐行简略说了魏前闹着要跟去,被他下令关起来的事。
盛明兰听罢,若有所思,轻轻点头。
徐行看着她,忽然笑道:“对了,娘子这几日若得空,不妨让人物色个合适的院落,置办下来。待我回来,便把魏前和丹橘的喜事办了。这蛮子,也该有个家了。”
盛明兰抬眼,与徐行目光相接,缓缓颔首,柔声道:“好,应该的。”
夜色,彻底笼罩了汴京城。
魏国公府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深宵时分,一盏接一盏熄灭。
只有巡夜护院的脚步声回荡在廊庑庭院之间,守着这一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