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与吕惠卿在殿前台阶下不期而遇。
两人脚步皆是一顿,面上不约而同地浮起疑惑之色。
“子厚,”吕惠卿稍稍加快脚步与章惇并行,压低声音道,“可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不过一个时辰前,他们才在此殿议罢边军封赏之事散去,此刻竟又被密召入宫,且独召他二人,这让他不解。
章惇眉头微锁,缓缓摇头:“不知……许是哪份紧要札子出了纰漏,寻你我询问?”
“若只是札子有误,何须如此隐秘?刘内侍传话时,特意嘱咐不得声张。”吕惠卿声音压得更低,眼中疑虑更深。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台阶。
仰头望去,只见那朱门紧闭,确实反常。
“既来了,进去便知。”章惇整了整袍袖,沉声道。
殿外小黄门推开殿门,二人与一旁刘瑗点了点头,前后踏入。
殿内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待看清殿内情形时,章惇与吕惠卿皆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徐行赫然立在御阶之下,身姿笔挺如枪。
他虽未着甲胄,只一袭深青色常服,但那双眼睛扫视过来时,竟流转着近乎实质的凛冽杀意,且面色阴鸷沉郁,比之当日城头浑身浴血之时,更令人感到心悸胆寒。
“莫不是徐行逼宫?欲行不轨?”
这荒诞的念头,几乎同时在两人脑中闪过。
但随即,他们又迅速否定了这猜测。
昨日政事堂才刚批复了魏国公府两道诰命恩赏;而且徐行在京中可用之力不过府邸两百余护卫。
以他们对徐行脾性的了解,此人固然桀骜刚烈,行事常出人意料,却绝非工于心计,包藏祸心的窃国奸佞。
他喜怒形于色,是锋刃向外的猛虎,而非潜伏暗处的毒蛇。
再将目光移向御座,只见赵煦端坐其后,面色虽凝重,却异常平静,并无受制于人的惶急。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们的判断。
那么……便是出大事了。
章惇与吕惠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二人不动声色,上前几步,依礼躬身:“臣章惇、吕惠卿,参见陛下。”
“平身。”
二人起身,垂手立于殿中不言,静候下文。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章卿,吕卿,”赵煦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他抬起手,指了指御案,“瞧瞧这个吧。”
话音未落,一卷卷宗,被他从案上轻轻拂落,“啪”地一声轻响,跌落地上。
章惇与吕惠卿目光同时落在那卷卷宗之上。
章惇略一迟疑,上前弯腰拾起,退回原处,与吕惠卿并肩,缓缓展开。
只看了数行,章惇捏着纸卷的手指便陡然收紧。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那张向来以刚硬冷峻著称的面孔,迅速涨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甚至没有看完,只约莫看了一半,便猛地将纸卷塞到身旁吕惠卿手中,自己则霍然转身,面向御座,“噗通”一声,竟是直接屈膝跪倒在地!
“陛下——!”章惇的低吼,嘶哑而狂暴,“辽狗背弃人伦,丧尽天良,已不配称人!臣章惇,请战!请陛下准臣领兵出战,与彼獠不死不休——!!”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双目赤红,“此仇不报,臣枉为宋臣!若不能斩尽彼辈,食其肉,寝其皮,臣……心中有愧万万黎庶,无颜立于天地,更无颜位列朝堂,辅佐明君!!”
徐行立于一旁,看着章惇不惜以辞官相挟,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这只“章瞄”果然炸毛了,而且是炸了彻底,连“食肉寝皮”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又将目光转向吕惠卿。
章惇的反应多少在他意料之中,吕惠卿的态度才是关键。
兵符在枢密院,在吕惠卿手中。
吕惠卿接过那卷宗,见章惇如此失态,心中已是咯噔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
起初尚能维持平静,但随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描述映入眼帘,他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持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读到后面,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逆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脚下踉跄,竟有些站立不稳。
徐行一直关注着他,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吕惠卿的手臂:“吕相!”
吕惠卿借力站稳,闭目喘息片刻,才缓缓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挣开徐行的搀扶,面向御座,声音却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圆滑,带着艰涩:“陛下……辽贼所为,天怒人怨,神人共愤!其罪孽……罄竹难书,百死难赎!”
他顿了顿,话锋却艰难地一转:“然……此事也恰恰证明,辽军已至山穷水尽、粮草断绝之境。我大宋……京师之危,或将由此而解。当此之际,章相之言意气用事……”
徐行眉头一皱,听出了吕惠卿的言下之意,果然……吕惠卿还是一如既往的以稳为主。
他正要开口反驳,却有人比他更急。
“吕惠卿!”章惇猛地从地上站起,竟直呼其名,他怒视吕惠卿,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章某是否是意气用事,何须你来指摘?!”
“辽狗以我大宋子民为……为两脚羊!”
“此乃我大宋奇耻大辱,此等人神共愤之罪孽!”
“老夫如何忍得下?”
“莫说老夫如今身为宰执,便是一介县令、白身匹夫,章某也敢毁家纾难,携妻带子,与辽狗拼个你死我活!”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为臣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此即为‘不可为’之底线!你在此巧言令色,满口‘大局’‘危解’,实则是畏葸不前,自欺欺人!!”
徐行听了,面上冷硬之色稍缓,当即附议:“章相所言,乃大义所在!吕相公,你可是畏战?”
他转向吕惠卿,“无须吕相公亲赴前线,冲锋陷阵之事,自有我徐怀松去,这笔血债,亦由本公去讨。”
“再说,吕相身为枢密使,执掌天下兵事,如今敌军暴行至此,枢密院难辞其咎。”
“你该思量的,是此战之后,如何向天下臣民公告此事,以安民心。”
吕惠卿对徐行的质问恍若未闻。
他心中雪亮,徐行此刻已与陛下站在了一处。
唯有自己与章惇立场一致,才有可能制止这场冒险的军事行动。
“章子厚!”吕惠卿亦提高了声调,毫不退让地回视章惇,“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如今正是敌人士气衰竭,与我汴京有利之时,正该稳守城池,静待其变,何必节外生枝,行此险着?!”
他转向徐行,语气急促:“徐国公是要领兵出城野战!上次出击,我捧日、龙卫精骑已折损近半,元气大伤!此刻再以此师,主动寻数万辽骑决战,岂非以卵击石?”
“一旦兵败,非但数千百姓救不回,更会大涨辽军气焰,使其得以在城外继续僵持。”
“届时城中粮草耗尽,百万生灵何以存活?”
“难道要这汴京城内,也重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吗?!”
“五代之祸,距今不过百余年啊!”
御座之上,赵煦静静看着殿下三位重臣的激烈交锋,心中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徐行的加入,让局面发生了变化,重新回到了他预想中多方制衡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