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的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鎏金铜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殿内愈发压抑。
御案后,赵煦望着依旧立在殿中,丝毫没有离去意思的徐行,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欣慰。
徐行没走,这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怀松,”赵煦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明知故问,“为何不走?”
徐行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御座:“臣只是不解。陛下为何执意要冒奇险,去救那数千百姓?此举,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危及汴京根本。”
“大局?”赵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随手拿起御案上的朱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朕倒是没料到,你徐怀松也学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了。”
“不久之前,你还在此振振有词,言道‘食民膏禄,以民为先’。”
“怎么,如今那辽军营中的数千百姓,便不是朕的子民,不是你口中该‘先’的百姓了?”
他语速不快,字字却如细针,试图刺破徐行那冷静腔调。
他仍不愿,或者说不敢,将那血淋淋的真相宣之于口。
自五代乱世终结,那等骇人听闻、践踏人伦底线之事,已绝迹百余年。
如今在他赵煦御极之时,竟又重现人间,虽是辽军残暴不仁所致,可……青史铁笔,何曾会听他赵煦心中的“迫不得已”?
悠悠众口,史册评判,往往只看结果。
先前之事,已成定局,逝者已矣,纵有万般悲愤,亦无可挽回。
但眼下这数千活生生的人,却是不得不救。
只要能救下,史书工笔之下,便只会记载辽军之暴虐,纵使不赞他赵煦仁德果敢,至少也绝不会将污名扣在他与大宋朝廷头上。
“姚帅分析得已很透彻,”徐行对赵煦话语中的讽刺恍若未闻,语气依旧平稳直白,“辽军大费周章驱民而来,绝非只为屠戮,百姓在辽军营地不见得有性命之危。”
“再则……城外是数千百姓,城内却是百万生灵。”
“为君者,须懂取舍。”
“此时冒险出兵,非但胜算渺茫,更可能将整个汴京置于险地。”
“这险,冒得不值,更毫无道理。”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锐利如刀:“陛下若要臣不计代价去救,请给臣一个非救不可的理由。一个……能说服臣,也能说服百官的理由。”
话已至此,徐行索性挑明。
他言语看似谦恭,实则步步紧逼,想探出赵煦隐瞒的“真相”。
“否则,”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请恕臣……难以从命!”
如今局面,大宋已占上风,稳坐钓鱼台才是正理。
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选择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
徐行相信,不仅自己如此想,满朝文武,恐怕也罕有支持者。
赵煦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
满朝之中,只有获得徐行的全力支持,他才有可能压过朝臣们的反对之声。
这也仅是一种可能,绝非必然。
见徐行目光灼灼,显然已窥见端倪,赵煦心中那团燥火再次腾起。
他避开徐行的视线,语气变得生硬,甚至有些执拗:“汉章帝初登大宝时,耿恭所率数百汉军,被两万匈奴围困于疏勒城,绝粮断水,凿山为泉,笞马粪饮。”
“朝廷发兵救援,跨越两千里流沙瀚海,终不弃一卒。”
“‘十三将士归玉门’,成就千古忠烈佳话,至今令人血脉偾张。”
他越说声音越高,“如今,我大宋数千子民,就在汴京城外十余里!”
“他们手无寸铁,如牛羊般被绳索穿缚,鞭笞驱赶!”
“难道朕不该救?”
“朝廷不该救?”
“尔等食君之禄的官员,享民之膏的将士,不该去救他们于水火?”
“我们不救,还有谁能救?”
他猛地看向徐行,眼中闪过愤恨:“朕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内心深处真的觉得,这次能救。
辽军已成强弩之末,而宋军养精蓄锐多日,此消彼长,胜算不小。
更何况……他虽被称为“圣人”却并不能做到以万物为刍狗,每每思及那惨状,便觉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再者,城中存粮渐罄,若真到了需全城征粮、统一配给的地步,不仅变数横生,朝廷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想搏这一把,若能救民退敌,便是一石二鸟。
若不能……那他也努力过了,该无人可指摘半分。
徐行静静地听他说完,神色未有半分动摇,只是缓缓摇头:“不够。此一时,彼一时。”
“汉时朝廷无京师之困,也无灭国之危,匈奴难撼动汉室根基。”
“而我等眼下,是辽国兵锋正盛。开封若破,天下震动,江山板荡!”
“即便辽国内有阻卜之乱,以其国力,再发数十万大军南下,并非不可能。”
“我大宋可破釜沉舟两面作战,陛下难道以为,辽国便没有这份狠绝?”
“届时,江北之地,必成焦土!”
“这笔账,难道陛下算不明白吗?”
“你所说的,只是可能!”赵煦大声呵斥道。
不知为何,看着徐行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赵煦心头的怒火越发炽盛。
“陛下是要为了辽营之中数千百姓,而赌上用大宋百年国运?”徐行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他觉得此刻的赵煦,有些不可理喻。
“城中尚有近两万步卒,更有新募士卒!守城绰绰有余,何谈赌上国运?!”赵煦“嚯”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他伸手指向徐行,胸膛微微起伏,“徐怀松,朕现在只问你,救,还是不救?”
“莫要以为没了你徐屠夫,朕就吃不上带毛的猪!”
“莫要以为少了你,我大宋将士便不敢效死用命!”
“若真无人愿救,朕……朕亦敢效仿太祖太宗,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四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恫吓与宣泄。
他自然不会真的亲征,但救人之事,在他心中已是定论——哪怕付出一些代价,哪怕只是做出坚决救援的姿态,也必须去做!
救与不救,所代表的态度与立场,在史书和人心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徐行望着眼前这位近乎有些“疯魔”的年轻天子,心中暗叹一声。
赵煦越是反常,便越说明那被隐藏的事情非同小可,其严重程度,甚至让他不惜以“御驾亲征”这样极端的言辞来施压。
御驾亲征岂是儿戏?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因此身陷险境,乃至沦为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