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赵煦的“御驾”威逼并没打动徐行,反而消磨了徐行最后一点耐心。
他迎着赵煦逼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微臣,恳请陛下与臣……坦诚相见。若真到了万不得已,非救不可的境地,臣徐行,必不畏死,不避战!”
拉扯周旋至此,徐行知道,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必须由自己来捅破了。
只是这话由臣子说出,等于说战与不战的主动权由徐行定夺,这种行为,极易触动赵煦敏感的神经。
然而,赵煦迟迟不肯吐露实情,他也只能行此冒犯之举。
“理由……你要的理由……”赵煦没想到徐行固执至此,如此直白,不留丝毫余地。
他缓缓闭上双眼,脸上闪过挣扎。
心中权衡思量,若决定救人,那么这件事,藏或不藏,似乎已不那么重要了。
辽军退后,真相总会以各种方式流传开来。
先前隐瞒,是怕动摇军心,怕朝臣迫于压力主张议和,干扰守城大计。
可如今……时移世易,或许,真的不必再瞒了,也……瞒不住了。
再度睁开眼时,赵煦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晦暗。
他沉默地转过身,从御案右侧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有些磨损的卷宗。
他没有递给徐行,只是将其轻轻放在御案上。
赵煦抬起眼,望向徐行,声音嘶哑:“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自己来看吧。只是朕希望……你看过之后,莫要后悔。”
后悔?
徐行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天子说出“后悔”二字?
他没有犹豫,大步上前,越过那道象征着君臣界限的御阶,径直走到御案前。
拿起那卷纸,缓缓展开。
殿内炭火忽然爆开一道声响,噼啪轻响。
徐行阅读的速度起初很快,随即越来越慢。
他的眉头死死锁紧,捏着卷宗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与卷宗摩擦发出“嘎吱”声。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他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牙关紧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
后悔了。
徐行此刻,真的后悔捧起这份情报了。
那纸上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
但每一行,每一句,都仿佛用鲜血书写而成,扑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腥气与绝望。
辽军粮草不济……以人为食。
不是传闻,不是臆测,是残酷的事实。
“嗬……”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从徐行喉咙深处溢出。
什么审时度势,什么大局为重,什么亡国之危……所有权衡利弊,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焚烧得干干净净。
去他妈的!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杀!
杀他个人头滚滚,杀他个血流漂橹。
将城外那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一个不剩,全部斩尽杀绝!
让他们永远埋骨在这片被他们亵渎的土地上!
同类相食,这是生而为人,绝不能触碰的底线。
便是山林猛兽,也罕有如此行径!
这群辽狗,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救!!!”徐行猛地将手中的纸卷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里面翻涌着骇人的血色与狂暴,死死盯住赵煦,声音嘶哑:“必须救,不但要救,我还要宰了他们,这群畜牲不配活在这世上!”
他随即厉声质问,不顾君臣尊卑:“此事!你为何要瞒着我们?!为何?!”
赵煦看着眼前瞬间化身为复仇凶神的徐行,心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悯,是痛楚,也有一丝……欣慰。
这样的徐行,才让他觉得安心,让他觉得这件事说出来,或许是对的。
至于那个失仪的“你”字,此刻已被他全然忽略。
“朕之前……也与你一样。”赵煦此时的声音反而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审时度势,权衡利弊。想着逝者已矣,无可挽回,而当务之急是守住汴京,稳住大局……”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涩,“只是,一想到那数千活生生的人,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朕心里,过不去。也无法说服自己……视若无睹。”
他迎上徐行赤红的目光,坦然道:“朕不瞒你,你说朕爱惜羽毛也好,沽名钓誉也罢。”
“此事,成与不成,朕都必须派人去救。形势……已不容朕再三思量了。”
此刻的赵煦,与先前那遮遮掩掩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知无不言,言辞恳切,仿佛要将所有的压力、愧疚,都摊开在徐行面前,以换取对方信任与支持。
“如何救?怎么打?多少兵马?怀松,全由你定夺!”赵煦说着,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徐行,最后在他面前停下,“但如何说服政事堂,如何从枢密院取得调兵符节……便需要你我,一同来破这个局了。”
今日并非当日城头血战的特殊时刻。
调兵之权在枢密院,发兵的符节亦由枢密院掌管。
他这皇帝虽在理论上拥有超越制度的权威,可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愿轻易破坏这套维系朝廷运转的规则。
他是制度内的皇帝,而非置身制度之外的独裁者。
当然,若真到了绝境,他的诏书同样具备效力,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手段。
眼下有了徐行的支持,他便有了在规则内争取的底气。
徐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滔天杀意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陛下只需秘召章惇、吕惠卿二人即可。”
此事影响太过骇人听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朝中众人,他信得过的有限,但章惇与吕惠卿他倒是信得过。
赵煦闻言,深深看了徐行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对殿外沉声道:“刘瑗!”
“奴婢在。”殿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隙,刘瑗恭谨的身影闪入。
“速召章相、吕相,即刻入殿议事。记住,要密。”赵煦的带着一丝冷冽。
“遵旨。”刘瑗躬身领命,悄然退去,殿门再次合拢。
垂拱殿内,两个刚刚达成“共识”的人,一个眼中余怒未消、杀意凛然,一个面色沉凝、心事重重。
两人心中都有考量,但目的却出奇一致。
风,忽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