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他需要的。
“放你的屁！”章惇竟直接对好友爆了粗口，戟指喝道，“吕惠卿！难不成全天下就你一个是忠臣、能臣？”
“满口‘易子而食’、‘人间炼狱’，你拿着这卷宗，去樊楼，去汴河大街，当着万千黎庶的面念一念。”
“你去问问他们，我大宋是该战，还是该视若无睹？”
“你这心中思虑，怕还不如市井小儿热血赤诚！”
“枉为人子！”
他胸膛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致：“此时不战，我大宋脊梁尽断，日后纵苟存于世，也与行尸走肉无异，这口气若咽下去，国格何在？民心何存？”
这番话，说得连赵煦都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君王喜欢听这些大实话。
徐行则是侧目而视，心中暗叹。
果然，章瞄炸起毛来，真是逮谁咬谁，连“大宋脊梁尽断，行尸走肉”这种话都出来了。
徐行恰瞥见赵煦皱眉，心知需为章惇转圜，当即转身，对赵煦深深一躬，朗声道：“臣，附议章相公之言！”
此时，他又站在了章惇一面。
“你……你们简直不可理喻！”吕惠卿没想到章惇言辞如此激烈，近乎人身攻击，更恼徐行在旁推波助澜。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赵煦，声音发颤，“臣，恳请陛下三思，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安稳为重。”
然而，赵煦却并未直接回应他的恳求，反而故作沉吟，面露难色：“吕卿所言‘逝者已逝’，确有其理。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徐行，“如今摆在我等君臣面前的，却是另一道难题。”
徐行会意，接口道：“吕相有所不知。姚帅先前急报，昨夜辽军自封丘方向，又驱赶了数千百姓，押入其城外大营。”
“如今要议的，是这数千活生生的百姓，救，还是不救？”
不救的后果，一目了然。
赵煦点了点头，面色沉痛，说出的话却将吕惠卿架到了火上：“吕卿可畅所欲言。朕与魏国公毕竟年轻，思虑或有不周之处，正需你等老成谋国之臣，扶正补阙。”
吕惠卿闻言，如遭雷击，霎时呆立当场。
他既震惊于又有数千百姓落入敌手的消息，更惊愕于天子竟说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言”。
赵煦已将立场摆明，章惇主战，他和徐行“年轻气盛”，若自己此刻再坚持不救，那对城外数千百姓见死不救的罪责与千古骂名，恐怕就要落在他吕惠卿一人。
届时，别说他吕惠卿无颜面苟活于世，乃至他泉州吕氏一门亦是遗臭万年！
天下悠悠之口，后世青史彪炳，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家族蒙羞。
他下意识地看向章惇，目光中带着一丝求助与期盼，希望这位老友此时能站出来，说几句持平之论。
可章惇只是冷哼一声，将头偏向一边，给了他一个充满鄙夷的白眼。
吕惠卿心中一片冰凉，一声哀叹冲口而出。
他忽然明白了，从他与章惇踏进这垂拱殿的那一刻起，结局或许就已注定。
天子与徐行算准了章惇的性子，再有徐行在旁扇风点火，他吕惠卿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济于事。
难怪只招了他与章惇两人，怕是入殿时徐行面色，都是演给他们看的。
“臣……”吕惠卿缓缓低下头，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臣……请战。”
“然，臣有言在先！魏国公率军出战，绝不可将城中兵力抽调一空。”
“为保汴京万全，枢密院至多能调拨……三千神骑军。至于捧日、龙卫等班直，乃陛下亲卫，枢密院无权调度。”
三千骑兵，对阵城外数万辽军铁骑，这无异于送死。
吕惠卿希望借此能让徐行知难而退。
只要徐行有一丝迟疑，他感觉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徐行身上。
徐行却未看吕惠卿，而是直接望向赵煦。
赵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宫中诸班直禁军，怀松可酌情调遣！”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什么“强干弱枝”的祖制了。
此事由他主导，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陛下，不可！”一直沉默的章惇却在此刻突然出声反对。
面对赵煦与徐行诧异的目光，他面色沉凝，“天武、神卫两军，乃宫中最后屏障，亦是汴京城防之底牌，不可轻动，当留以防备万一。”
他似乎怕徐行误解其意，索性将话说到绝处：“魏国公若嫌兵力不足，我章府子侄、家丁，凡成年者，皆可随军出征。”
“生死各安天命，绝不后顾。”
“若国公为国捐躯，章某……亦不惜此身，陪赴黄泉便是。”
此言一出，足见其心至公，绝无私虑。
“臣附议！”吕惠卿立刻抓住机会，“天武、神卫皆重甲步卒，行动迟缓，于野战突击并无大用，反可能成为骑兵拖累，于战局不利。”
难题，又一次抛给了徐行。
赵煦的目光也落在了徐行脸上，等待他的抉择。
徐行沉默片刻，看向吕惠卿：“敢问吕相，如今捧日、龙卫、神骑三军，实有多少可战之兵？”
对他而言，兵力自是多多益善。
吕惠卿面现难色，沉吟道：“龙卫军约三千，捧日军约一千八百，神骑军……两千三百余。”他报出的数字，三者相加，不过七千一百余人，且其中部分恐还有伤在身，并非满员精锐。
七千余骑，要对决数万辽军，还要在混战中尽力救护百姓、歼灭凶顽……这好似天方夜谭，他看了眼章惇，有种被其捅了一刀的错觉。
徐行闭目片刻，长长地地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面向赵煦，撩袍，单膝跪地，一字一句：“臣，愿领此命，率军出战！”
这次不是先前冰天雪地，冰封弓弦之时，他感觉比之先前那战会更为困难，最终走向如何他也没把握。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只求陛下一事，若臣此番马革裹尸，未能生还……万望陛下，护佑臣之妻儿家小！”
将军难免阵前亡，此乃宿命。
能为此事讨还血债，纵死，他徐行不悔。
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家中那几位女子，以及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朕在此立誓！”赵煦毫不犹豫，声音铿锵，掷地有声，“魏国公府，与国同休！卿之眷属，朕视若亲族！必保其一生富贵平安！”
“谢陛下。”徐行叩首，起身，脸上已无半分柔情，只剩杀伐决断，“臣请先归府稍作安排。请吕相即刻下令，集结上述军马于禁军大营待命。另，请多备两百副合用的军甲器械。”
吕惠卿目光微动，已然明了。
徐行府中那两百余家将部曲，此番亦要披甲上阵。
此等私兵，平日存在本是敏感，但若随主将出征报国，便另当别论。
他当即点头：“国公放心，府库中尚有上次收回修缮的捧日军制式铠甲数千领，必不会让府中再如上次那般，身着棉袍浴血搏杀。”
赵煦闻言，亦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上次徐行率府中部曲着棉袍出击，血染征衣棉袍归来的景象，至今想来仍觉刺目。
徐行不再多言，对赵煦及章、吕二人抱拳一礼，毅然转身，大步向着殿外走去。
“且行国事民忧，问心无愧罢！！”
刘瑗听到徐行的低声呢喃，脸上露出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