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一只白狼。”乌古的声音飘忽,“它在雪原上跑,后面跟着无数黑狼。白狼跑啊跑,跑到一条大河边,河上没桥,它就跳进去了。黑狼们也跟着跳……然后全淹死了。”
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诡异:“白狼是咱们辽国,黑狼是我们这些士卒,大河就是宋境,跳进去,就回不来了。”
阿鲁皱眉:“胡说八道,只是个梦而已。”
乌古摇头,“这是祖灵的警示。”
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吃肉。
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块都要咀嚼很久,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第二块,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意犹未尽地说:“这肉还是太柴。”
萧野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可他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阿鲁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吃些吧,再不吃,你会死的。”
“吃不下肉,喝些汤也好,”拔里冷笑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士兵陆续聚到锅边。
没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木碗碰撞的轻响。
阿鲁作为队长,负责分肉。
他拿着一柄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然后舀起一勺连汤带肉的糊状物,倒进第一个士兵的碗里。
那士兵接过碗,也不怕烫,立刻蹲到一边,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
滚烫的肉块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咀嚼吞咽的速度丝毫未减,仿佛慢一点就会有人来抢。
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萧野时,他犹豫了。
碗递到面前,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拿着。”阿鲁的声音不容拒绝。
萧野颤抖着手接过碗。
碗壁滚烫,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手心冰凉。
他盯着碗里的东西,胃里翻江倒海,可唾液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身体的本能在与理智搏斗。
旁边传来吞咽声、咀嚼声、满足的叹息声。
这些声音钻进耳朵,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拔里已经吃完第三碗了。
他抹了抹嘴,凑到锅边,用木棍在锅底仔细翻找,终于挑出一块相对完整的肉。
“这个好,”拔里咧嘴笑,“筋少肉嫩。”
乌古自始至终没动一下。
他盘腿坐在离锅三步远的地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
有士兵从他身边经过,瞥他一眼,摇摇头,没人劝他。
萧野终于闭上眼睛,把碗凑到嘴边。
第一口汤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肉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吞下去了。
然后开始吃第二口、第三口。
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把碗里的东西往嘴里倒。
吃完后,他舔干净碗壁,连沾在手指上的汤汁都吮吸干净。
阿鲁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我们得活着回去。”他对自己小声说。
拔里吃完拍拍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凑到阿鲁身边:“你说……大王吃不吃这个?”
阿鲁一愣:“什么?”
“我是说,”拔里压低声音,“咱们在这儿吃这个,中军大帐里,那些将军们吃什么?烤全羊?炖马肉?”
这个问题很危险,但阿鲁不得不承认,他也想过。
营地里早就没正经粮食了,前两天还有消息说,萧兀纳的亲兵队出去打猎,只带回来几只瘦狐狸和一堆冻硬的乌鸦。
将军们或许还有点存粮,但能撑多久?
“这不是你该问的。”阿鲁板起脸。
拔里却不肯罢休:“我就是好奇。要是他们也吃这个……那咱们送的肉,是不是得挑好的?”
他这话一说,周围几个士兵都看过来。
阿鲁心里一动。
按照规矩,每次“加餐”,都要选最好的部分送去中军大帐
之前送过马肉、羊肉,甚至有一次抢到一头牛,把最嫩的里脊肉送去了。
拔里猜的没错,中军大帐内吃的确实是马肉,虽然萧兀纳明令禁止再杀马,但总有些马儿会“冻死”或冻伤了马腿,只得宰杀了。
虽然此时营帐内的人不愁吃喝,但却亦有其忧愁。
例如……什么时候退兵。
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一次南下可谓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不说逼迫宋庭服软,重新回到谈判桌称臣纳贡了,连这营地内的三万八千余人能回去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大宋一招坚壁清野,让他们的一切谋划,全部扼杀。
而且那小皇帝心真狠啊,他们前后屠了八个镇,他还命令不得阻挠宋人探马回开封禀报消息,以期待给朝廷施压,可惜这开封城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说宋使来营帐求和了,城外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让营帐内十数人都一怔。
“什么声音?”一位将领放下割肉的小刀,站起身来向着帐外走去。
其余人纷纷对视一眼,亦跟了上去,最后便是萧兀纳亦走了出来。
只是,当他们看见那汴京城上刹那的灿烂,所有人脸色变得更差了。
更有人气急败坏的说道,“这群南狗,我等在此天寒地冻,忍饥挨饿,他们却在城内欢庆着什么。”
“冬至……”耶律俨神情木讷的呢喃道。
这一道道烟花,便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束稻草,他知道……此战彻底输了。
开封还在张灯结彩过冬至,那便说明宋庭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这威胁逼迫之事也就无从谈起。
再待下去,怕也是徒劳,甚至会把自己搭进去。
“大王……该退兵了。”耶律俨盯着天上又一束炸开的黄色烟花开口道。
萧兀纳点了点头,“帐内议事……”
回到帐内,他便对着都通兀说道,“告知博古,让他将那些南人老幼驱赶过来,我们最后尝试一次,若宋廷还狠着心,那我们也只得退兵了。”
他又叹了口气,“这宋境再待下去已没什么意义了。”
莫要说什么围点打援,以战养战了。
待在这里除了忍冻挨饿,什么也做不了。
这京畿之地,完全就是一潭死水,无论他们怎么搅和,硬是没有一丝动静,这让萧兀纳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