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汴京城外,寒风如刀。
中军大帐前竖着一杆狼头纛旗替代了原本的金狼大纛。
旗杆下,两个哨兵裹着羊皮袄,抱着长矛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出现了口子,若无呵出的白气,怕是会以为是两具尸体。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数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
锅底柴火噼啪燃烧,火焰舔着锅底,映得周围一片红光。
但最刺目的,是锅边围着取暖的那些辽兵的脸。
一张张面孔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多数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们穿着脏污的汉人棉袄,有的更是直接披着棉被等物。
一些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喉咙不停吞咽。
寒风呼啸,锅水沸腾,柴火爆裂。
靠东边第三口锅最大,足有半人高,锅口需两人合抱。
架锅的石灶垒得歪歪斜斜,灶火却不弱,锅里汤水滚沸,白沫不断涌起又破灭。
汤是浑浊的灰白色,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油花腻得发亮。
“多烧会才烂。”
锅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辽兵啐了一口。
他叫耶律阿鲁,是一名队长,只是如今手下只剩二十余人还能站起来。
他解下腰间的骨朵,用骨朵锅内搅拌着。
这个动作让围在锅边的几个人同时往后缩了缩。
“怎么?怕脏啊?”阿鲁骂道,“能吃上肉就不错了,这天寒地冻的,活着就好,还讲究起来了。”
骨朵收回时,尖端沾了点汤水,他下意识在皮袄上擦了擦,可那粘稠的液体怎么也擦不干净。
锅边围坐的士兵中,有三个人挨得最近。
最左边是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他叫萧野,三个月前才被征入伍。
此刻他抱着膝盖,目光不敢看锅,只盯着灶火发呆。
中间那个纤瘦如竹竿的名叫乌古。
他约莫三十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像具包着皮的骷髅。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浅灰色的,看人时总带着种恍惚的神色,仿佛没了魂一般。
右边是个矮壮的汉子,叫拔里。
他正拿着根削尖的木棍,不停地在锅里搅动,时不时挑起一块肉,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回去继续煮。
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旁边人都能听见。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萧野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阿鲁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阿鲁没回头,继续盯着锅里:“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你得问大王去。”
“可是……”萧野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粮草十天前就断了……附近能抢的村子都抢光了。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拔里突然插话,声音粗嘎:“怕什么?这不是还有吃的吗?”他用木棍敲了敲锅沿,发出沉闷的响声,“城里那些宋猪躲在城墙后面,咱们进不去。但那些城镇里的冻肉……”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管够。”
萧野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三天前,阿鲁带着他们小队出去“找粮”。
可如今哪还有他们打草谷的地方,数个镇子早在他们来时便抢过了,现在就剩下些县城,可这县城他们却无从下嘴,这城墙被宋人日日泼水,如今冻了一尺厚,光滑无比,莫说他们没有攻城梯子,便是有,怕是也得打滑。
他们也曾尝试了一次过攻打这些县城,在付出了数百人伤亡之后便选择退了回来,实在是无从下口。
起初粮食吃尽了,大王下令杀了些马,只是这马也不能全杀了
当时就有人说:“总比饿死强。”
那天晚上,营地再一次飘起了肉香。
几个士兵围着锅,吃得狼吞虎咽。
萧野没吃,他躲在自己的帐篷里,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碎末,一点一点咽下去。
“拔里说得对。”阿鲁终于转过身,在萧野旁边坐下,解下腰间的水囊,“这肉,管够!””
说罢他瞄了眼萧野与乌古:“咱们越过黄河的时候,六万多大军。”
“现在呢?连打仗带冻死、饿死、病死的,还剩不到四万。再这样……怕是都要死在这。”
“你们不吃,怕是撑不过明日!”
他又指了指北边:“现在就盼着天气暖和些,我们也好早些回去了。”
若非家人都在上京之中,此地又是宋境,他们早跑了。
这仗没打头!
攻城打不下,又抢不到东西,如今粮还没了,再下去,怕是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不想死在这里!”萧野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能吃这个。”乌古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拔里嗤笑:“乌古,你的萨满神能变出粮食来吗?要是能,我现在就跟你信。”
拔里大笑起来,笑声却干涩难听,“我现在就要吃饱,就要活着。死了以后的事,死了再说。”
他用木棍从锅里挑起了一块肉。
萧野别过脸去。
他听见自己肚子在叫,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抽搐着疼。
“乌古,”阿鲁忽然问,“你们萨满教不是能和神灵沟通吗?你来时有没有问问那神,咱们这次南下,会是什么结果。”
人在无助时通常会找神灵来安慰一下自己。
乌古沉默良久,才缓缓说:“出兵前,大萨满在木叶山祭天。神谕说……此战凶险……怕是会遭天谴。”
“天谴?”拔里吐出一小块骨头,“咱们现在这样,还不算天谴?”
他指着营地四周:“你看,咱们被困在这儿,这繁华的开封进不去,大王又不退兵。这晴一天,雪一天。马死了,人病了,粮没了。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阿鲁叹了口气:“说实话,刚南下的时候,我以为是像往年一样,抢些南人的粮食布匹或是女子,风风光光回去。”
以前宋辽虽有澶渊之盟,可小规模的打草谷在边境却从未断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这打草谷,突的变成了南下擒龙,想来宋朝都城附近必定繁华,冒险倒也是值得,可这大王硬是在此地驻扎上了。”
“南人狡诈,我昨日守营帐时,”萧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左右瞧了瞧,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都通兀将军说,这都是南人的阴谋,他们钦天监算到了今年有白灾,黄河冰封,所以想把我们引过来。”
“还说……都是耶律监军这些南人通敌。”
三人对视一眼,又沉默了。
八万大军南下,一路冻死了病死两万多,那日一战又死了近两万,这么恶劣的天气,还要坚持南下,朝廷里要不都是猪猡,要么就是有奸人。
反正在他们看来,让他们去坐那位置,也不会选择南下。
锅里的汤还在滚沸,里面的肉起起伏伏。
这次阿鲁没去拨,任它在汤面上漂着。
“其实,”乌古突然说,“我昨晚上做了个梦。”
拔里正在挑第二块肉,闻言停下来:“梦见什么?烤全羊?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