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轻烟院中出来,徐行本欲径直去前院书房,路过妻子院门,便见房妈妈正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空了的药盏。
“房妈妈。”徐行微微颔首。
“国公爷来了!”房妈妈见到徐行,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老太太正和六姑娘在屋里说着话呢。您快进去吧。”
房妈妈如此说,徐行不进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倒显得他不合时宜了,便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屋内暖意融融,盛老太太与盛明兰正坐在桌边的绣墩上,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见徐行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徐行上前,先向老太太恭敬行礼问安:“祖母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老太太笑着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一到冬日这汤婆子便离不了手。快坐吧。”
徐行在盛明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注意保暖养身之类的。
盛明兰将一盏新沏的热茶递到他手中,指尖相触,传递着温存。
闲话过后,徐行自然而然地问起昨日盛长柏来访之事。
盛明兰看了老太太一眼,见祖母微微颔首,才将事情原委低声说与徐行听。
原来症结还在盛墨兰的婚事上。
如今盛家内宅的钱财是林噙霜在管着,涉及亲生女儿的嫁妆丰厚,她自是要偏颇些的,因此与王若弗彻底撕破了脸皮。
王若弗咬定,碍于如今盛明兰已是国公夫人,为免旁人议论盛家尊卑失序,家中三个女儿出嫁的嫁妆规格,一律不得超过当初明兰出嫁时的定例,不得僭越。
哪知林噙霜当面应承得好听,背地里却开始偷偷变卖盛家铺面,又去买了个宅子,打算偷偷补贴给墨兰。
京外那些庄子因坚壁清野大多已拆毁,价值不如从前,所以其所卖皆为城内铺面。
但盛家在汴京的商铺却多是王若弗多年经营的心血。
林噙霜一动这些,立刻便有人报到王若弗跟前。
事情就此捅破。
两人便再度闹了起来,闹到了盛紘那边。
盛紘对此事的处置,却十足耐人寻味。
他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林噙霜几句,并未收回她掌管银钱的权力。
理由更是冠冕堂皇:“爱女之心,其情可悯,其过可怜。”
而王若弗气不过,搬出来盛明兰。
言语挤兑,说明兰如今贵为国夫人,盛紘这般偏袒,怕是要寒明兰的心。
盛紘见王若弗又拿明兰说事,当即直言,明兰出嫁,老太太也私下添补了不少体己钱,林噙霜出身妾室,自身没什么积蓄,为女儿打算也是无奈之举。
这话落到王若弗耳中,岂能善罢甘休?
那些铺面,都是她早年借助姐姐放贷取利,一点点为盛家攒下的家底。
如今竟要填进盛墨兰的嫁妆里,做了她人嫁衣。
当即便闹将起来,甚至扬言要去敲登闻鼓,状告盛紘宠妾灭妻,罔顾人伦。
盛紘见王若弗竟“失心疯”般动了真格的,也慌了神,急忙派人把在外的盛长柏叫了回来。
最终在盛长柏多方安抚下,才勉强将王若弗劝住,暂熄了她鱼死网破的念头。
但这只是暂时按下。
王若弗咬死,只要盛紘一日不收回林噙霜的管家之权,她便一日不肯罢休。
盛紘自然不肯将权柄交还这个已彻底撕破脸的正妻,便以“母亲外出,不便主持”为由,将事情硬生生拖了下来。
所以昨日盛长柏前来,实则是想请祖母回府坐镇,调和这团乱麻。
只是老太太如何肯踏进那滩浑水?
当即以天寒地冻,需在此静养为由推脱了。
“怀松不是外人,当初那些更不堪的丑事你也见了,眼下这些,反倒算不得什么了。”老太太捧着茶盏,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看透世情的淡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徐行自然不会在老太太面前说什么风凉话,虽然他心里对林噙霜此人毫无好感,甚至乐见其倒霉。
“你那老丈人说的话,乍听也在情理之中,”老太太缓缓道,目光却带着洞悉,“可大娘子的规矩,更是合乎礼法,顺乎人情。”
“若是四丫头的嫁妆真越过了明丫头,传将出去,这盛家出去的国公夫人嫁妆还比不上妾生庶女,这话不好听。”
“若是年岁差的远了,或许还能说道一二,只是明丫头大婚才过去几个月,若此时被墨兰风头盖过,明丫头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徐行点了点头,正色道:“祖母说的是,正是这个道理。”
老太太这话他必须接,也接得真心实意,这直接关乎自己妻子的体面。
“你也莫要怪你那丈人一时糊涂,”老太太看了徐行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他呀,就是被大娘子拿明丫头压他那一下给气着了,加上之前……唉,总之是心里憋着火,才失了分寸。”
“如今想来,他怕是已经回味过来,不会真坏了这规矩的。接下来的事,其实已与嫁妆本身无甚干系了。”
徐行呵呵一笑,语气轻松:“祖母言重了,哪有用女儿来压父亲的道理?”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撇清了盛明兰,也给盛紘留了台阶。
老太太见他这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了笑:“怀松在老婆子面前倒不必如此拘着。明丫头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这个做祖母的岂会不知?”
“想必,你爱屋及乌之下,也巴不得林氏……出丑。”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的事,老婆子也管不了那许多喽。”
徐行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盛明兰。
他有些不解,老太太为何要将这些话摊开来说?
家中这些不甚光鲜的算计,摆在明面上,终究难看。
盛明兰迎着徐行的目光,神色平静,坦然的低声道:“其实上月,我便想过要对林噙霜动手了。”
徐行眉梢微动。
“只是祖母劝我,说我如今怀着身子,不宜沾染这些阴私之事,怕……怕对孩子不好,不吉利。”
盛明兰的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更轻了些,似是怕这些话语污了胎中孩子耳朵,“而且,四姐姐终究是盛家的女儿,婚事在即,若此时闹出什么事端,总归难看。”
“我虽已嫁了出来,养育之恩总还在,不能因为一个林噙霜,让整个盛府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徐行苦笑一声,在他看来,此事本不算太难,明的不行便来暗的,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便好。
林噙霜一个后宅妇人,难道比范百禄、王冼之流更难对付?
瞧瞧魏轻烟处理那些人的手段,何等干净利落。
“你们年轻夫妻说话,老婆子去院子里走走,晒晒日头,这把老骨头也松快松快。”老太太适时地开口,扶着身边嬷嬷的手慢慢起身。
这些事,她不想听,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