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轻烟白皙的手指轻轻交叠在一起,指尖因兴奋而微微摩挲着,眸子里闪烁着幽光,如同暗夜中窥见猎物的雌狮。
“官人,如今行影司的架子,已搭建成‘影卫’与‘行戎’两部。”
她稍稍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行戎部握在雷虎手中。”
“此人颇有手段,借着战事间歇,收拢各方残兵、还有部分假死脱籍的雄威军旧部,如今麾下已聚起三千人。”
说到此处,她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支人马,便是我们将来在西域乃至整个河西走廊的根基。”
“有他们在,我们铺设的情报网络、组建的商队才能畅通无阻,甚至……”
她顿了顿,小心地抬眼觑着徐行的神色。
见徐行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浑不在意,她才将后半句森然寒意的话吐出:“甚至……丝路上其他商队的生死、大宗货物的品类,我们都可暗中施加影响。”
“若能巧妙运作,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将这条财路与消息路,攥在掌心。”
徐行夹起一筷酱瓜,“咔嚓”一声脆响,嚼了几下,才含糊道:“眼下河西刚定,百废待兴,朝廷的章程还没落到实地,各方势力混杂,范纯粹就算听到些风声,只要不生大乱,多半也会以稳住局面为重,睁只眼闭只眼。”
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魏轻烟:“但若朝廷将来腾出手,派下能臣干吏,正经治理河西,肃清地方,整饬秩序。”
“到那时,这三千弟兄,如何安身?”
“总不能永远藏在山坳里,做个见不得光的匪类。”
魏轻烟却几乎未加思索,眼中锐光一闪,脱口道:“出关!向西,出玉门关!”
她的思路越发清晰,语速加快:“西州回鹘早已不复当年强盛,王庭衰微,号令不出高昌。”
“各部族头人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互相攻伐劫掠是常事,内里早是一盘散沙。”
“我们这三千行戎部,皆是百战精锐,甲械精良,放在哪里,不可立足?”
“只需挑一个实力中等的部族,以雷霆手段敲打一番,杀其威风,再许以财货、通商之利,先兵后礼。”
“待到站稳脚跟后,再就地招募些回鹘人为辅,扎根下来。”
“往后,即便做些……不那么合规矩的买卖,天高皇帝远,朝廷也管不到,更寻不着错处。”
这番话,其实也暗合了雷虎从西北传回的想法。
他如今领着人马暂驻沙洲三危山一带。
西夏一倒,河西出现权力真空,已有西州回鹘的部落按捺不住,越过玉门关想捞些便宜,结果撞上雷虎,被打得丢盔弃甲,还丢了三百俘虏。
正是从这些俘虏口中,雷虎清晰地摸清了如今西域这潭水的深浅。
如今的西域,西州回鹘与黑汗王朝东西对峙,两者信仰不同,一个拜佛,一个信真主,百年下来龃龉不断,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在魏轻烟看来,这般局面,正是行戎部趁乱扎根的绝佳机会。
“既然有此打算,”徐行端起粥碗,将最后一点米粥喝尽,语气听不出喜怒,“那行戎部出关之后,具体如何行事,如何与后方维系,短期目标与长远谋划各是什么,你便依此写一份详细的方略给我。”
他深知魏轻烟性子里有股狠辣的劲头,雷虎更是桀骜难驯的悍将。
在域外那等弱肉强食,法度不彰之地,过于仁善反而难以生存。
偏激狠辣些,或许才是生存之道。
魏轻烟见徐行未加斥责,反而让她拟定方略,眼中光彩大盛,立刻应下,神色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影卫部呢?眼下情形如何?”徐行转开话题,目光瞥见一旁侍立的师师。
这小丫头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早已竖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悄悄转动,听得入神。
徐行心中暗觉有趣,这小东西长大后也不是省油的灯。
魏轻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师师一眼,并未点破,继续禀报:“影卫如今亦分作两部。”
“张敬主持西北故夏之地,兼管对辽国、吐蕃、回鹘等地的渗透刺探。妾身则主要负责大宋境内诸路的铺展。”她侧头对师师吩咐:“师师,去将我西墙书架第三格暗屉里的那只紫檀木小匣取来。”
待师师领命而去,魏轻烟接着道:“张敬那边的布局,重心仍在西夏故土,触角尝试向西州回鹘延伸。”
“只是宋辽战事未歇,边境管控甚严,对辽国境内的渗透,进展颇为缓慢。”
“不过也非全无收获。借此次大军征丰州的机会,他设法收拢了数百因战乱流离失所的辽国孩童。”
“若能好生教养、打磨,将来或可成为插入辽国内部的楔子,事半功倍。”
“更紧要的是,”她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借着雄威军在西夏故地的赫赫威名与……救民之举,影卫扩充极快,眼下已有三千七百余人。”
“这些人,大多是兴庆府被救下的宋民。雄威军破兴庆,屠灭党项贵胄,在某种程度上,替他们报了血仇。”
“他们对雄威军、对官人您的感念与忠心,远非寻常招募可比。”
“这些人熟悉当地风土,来年开春,朝廷若推行屯垦,将他们分散安置各地,届时,影卫的耳目便能随之悄无声息地铺开,真正遍地开花。”
她越说越显神采,声音也抬高了些:“若是……若是暂居兰州的那十万百姓,将来也能顺利重返西夏故地安家,那么在这片土地上,我徐府的根基与影响力,必将远超朝廷法度文书所能及!”
“这……才是官人真正的的基业!”
“啪、啪、啪。”
徐行轻轻击掌三下,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不错,十之八九,皆切中要害,思虑也算周详。”
他确实从未小看过魏轻烟。
这女子懂得审时度势,亦有手腕心机,更难得的是她的“狠”与“谋”多用在外,而非困于内宅方寸之地的争斗。
能成为昔日汴京行首,单靠美貌是绝无可能的,那或许反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依仗。
“官人谬赞。只是……不知奴婢所言,疏漏在何处?”魏轻烟见徐行说“十之八九”,心知他必另有深意,那未言明的一二成,或许才是关键所在。
她能看清并规划至此,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徐行对她并不刻意隐瞒情报,以及她自身对徐行行事风格的揣摩体悟。
朝野上下,包括宫中那位,或许都以为徐行从西北只带回了五百亲卫,谁又能想到,他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埋下了何等惊人的伏笔?
“还有一二,”徐行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目光投向西北,缓缓道,“不在这些纸面情报里,也不在行影司的架构中。”
“而在军中,在雄威军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