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神情变得异常严肃,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魏轻烟脸上:“雄威军能做的可不止威慑的外敌。”
“停战之后,朝廷必在西夏故地推行府兵、屯田之制,以恢复生产,巩固边防。”
“那片土地,不止能种麦粟,更有千里草场,宜于牧养牛马羊驼。”
“我西迁百姓,精于稼穑,但对于这般大规模的游牧生计,却非所长。”
他的话语冷静而清晰,“而雄威军擅长。他们之中,十有八九本就是西夏治下的各族牧奴、农奴出身,自幼在马背上颠簸,熟悉牲畜习性。”
“届时,凭借军中威望与这份独有的本事,设法掌握河套地区牧场半数以上的水草丰美之地并不难,若谋划得当,甚至可以达到七成!”
“手握最丰美的牧场,再连结西夏冷锻之法,辅以你方才所说的民心,最后,以整支雄威军为后盾……”
徐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仿佛重锤敲在魏轻烟心坎上:“这才是我徐家未来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
“进,可辅国拓边,权倾朝野;退,可据西北而自固,隐然有潜龙之势。”
“我徐行非国公,实为王也!”
此刻的他,眉宇间那曾震慑西夏的睥睨与狂傲,再次浮现。
魏轻烟呼吸骤然一紧,随即,双眸之中的野心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枯草,猛地炽烈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官人……是要……?”
她本是蒲柳之身,若想挣脱这重束缚,更进一步,唯有徐行登上那至高之位。
届时,后宫妃嫔,与公侯妾室,自有云泥之别。
徐行却缓缓摇了摇头,眼中的锐利渐渐沉淀,复归平淡:“还不好说……也远未到时机。眼下这些,最多只是自保的筹码,是手中的底牌,远非可以摊牌的时候。”
他向前一步,逼近魏轻烟,语气加重,带着警告:“轻烟……人贵在自知,你可明白?”
“明白”最后两字,敲打之意甚浓。
若无那道强令他回朝的“令箭”,若无岳武穆的后车之鉴,他或许只想做个富贵闲散的宋臣,诗酒风流,安然度日。
但那些“鸟尽弓藏”的史鉴,让他清醒,将阖家性命完全寄托于君主的仁慈开明,是何等天真。
唯有实力,才是最终的护身符。
至于反与不反,取决于他手中积累的实力,更取决于赵煦对他的态度与逼迫到了何种地步。
若有一日,自身与家人的安危受到无法转圜的威胁,便是只有亲卫数百,他也敢效仿先人,闯一闯那宣德门!
爱国可以,但要他忠君,还是算了吧,现代人穿越回古代,愚忠之人怕是万里无一。
再说忠君的前提是你满足我的人生安全与欲望,否则我凭什么忠于你?
凭借着所谓的圣人之言?
那可就太搞笑了,连孔家都从未忠过,若是真的忠君,他们早该与汉朝一起灭亡了,毕竟将他们捧上神坛的是汉武帝。
“奴婢……明白。”魏轻烟触及徐行那警醒的目光,心头那簇火热稍稍收敛。
她低下头,声音恢复了恭顺,“奴婢会谨记官人教诲,凡事以徐家安稳为要,徐徐图之,绝不冒进。”
徐行这才微微颔首。
他最担心的,便是魏轻烟按捺不住,在国内也动用那些偏激手段,特别是擅自刺杀朝臣。
要杀人,也该是他徐行来杀,还轮不到她越俎代庖,替他扫清障碍。
只要大家还在朝堂这个“桌子”上按规矩对弈,就不能先坏了规矩。
除非,对方先掀了桌子。
此时,师师捧着那只紫檀木小匣回来了。
魏轻烟接过,开启匣盖,取出一本线装簿册,翻开禀道:“除西北五路外,大宋其余十九路,‘影卫’的架子都已初步搭起。”
“境内人手,多依托我们暗中掌控的酒坊,以及与之关联的脚行、商队、酒楼、粮铺等行当安插立足。”
“借着国公府的威势,扩张还算顺遂,甚至在部分州县的衙门里,也通过门路,塞了几个负责杂务的差役作为眼线。”
“截至目前,十九路共有影卫一千七百余人,其中专司传探听风声的‘暗探’约占半数。”
“待到明年,朝廷若大力推行新法,各地必有动荡,正是我们吸纳人手,借机扩展的良机,料想增长会比现在快上许多。”
徐行听到这里,却摆了摆手:“大宋腹地,不同于西域边陲。”
“这里求的不是快,而是稳,是隐秘。”
“首要之务,是降低暴露的风险。”
“变法之事,牵涉国策朝争,水深浪急,我们看着就好,记录情报足矣,绝不可主动掺和进去,更不可借变法官司来发展我们的人。”
他可不想像汉末的张角一样,因底层组织过于庞杂,某个环节出事便牵连全局。
安插几个只负责单向传递固定消息的暗探尚可,即便暴露,收拾一番首尾,朝廷也难以追溯根源。”
情报网络的底层,越是简单,才越安全。
“摊子铺得越大,再是小心,也难保万全。”徐行沉吟道,“这样,往后一些不涉核心机密的边角消息,或是经过筛选的次要情报,可以择机‘送’给顾千帆。”
“让他在皇城司多立几件功劳,有助于他站稳脚跟,培植自己的亲信。”
“他眼下还算自己人,他在皇城司内地位越稳,权柄越重,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兄弟来说,越是有利。”
世上没有绝对不透风的墙,许多事要么不做,做了便有暴露的风险。
因此,皇城司内部的“自己人”便显得至关重要。
那个雷敬是指望不上了,甚至接下来,为了让顾千帆能够顺利上位掌权,或许还得设法敲打,乃至扳倒雷敬,换上一个更易沟通内侍。
他记得顾千帆近来接触的那位入内内侍省押班苏珪,似乎就是个不错的对象。
“等会将这份情报给清歌,好安其心。”徐行将第一份情报放到魏轻烟面前,将这份人情送了过去。
之后他又宽慰了魏轻烟几句,起身出了房门。
门外,天色已大亮,新的一天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