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明兰和林噙霜之间作何选择?
这根本无需思索,便是盛紘心里,那杆秤怕也斜着的。
待老太太被搀扶着出了门,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徐行伸手,轻轻抚上盛明兰的孕肚,声音低沉而柔和:“这事,你就不要再沾手了。”
“让轻烟去处置。”
“你毕竟是盛家的女儿,手上沾这血,不合适。”
原本的轨迹里,盛明兰深知盛纮偏爱林噙霜,单凭证据难以置她于死地。
于是,她将目标转向墨兰。
她利用墨兰虚荣、急于攀附权贵的心理,故意在吴大娘子面前表现,激化墨兰的嫉妒心,诱使墨兰故技重施,模仿林噙霜当年的手段,与梁晗在寺庙私会。
明兰随后将此消息透露给同样痛恨林噙霜的大娘子王若弗,让大娘子“偶然”撞破私会现场。
大娘子撞破丑闻后,盛纮震怒,林噙霜为保女儿,情急之下说出了“我放着堂堂的正房娘子不做,反而给你做小妾”等心腹之言,彻底暴露了她当年上位的算计和对盛纮的轻视。
盛纮心灰意冷,将林噙霜毒打一顿,发配至城外庄子,永不得归。
之后明兰她假借祖母之名,亲自前往庄子探望。
面对林噙霜,她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拿出一幅画,那是墨兰曾送给她的,画着《舐犊情深》的乔迁礼物。
明兰将这幅画留在庄子,故意让林噙霜误以为自己下一步要对付墨兰。
林噙霜这才回味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盛明兰算计,且明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她的软肋上。
她开始日夜忧思,恐惧女儿的安危,在绝望之下一病不起。
明兰再暗中示意庄子下人不给林噙霜请郎中,让她在病痛中无人照料,重演当年卫小娘临死前的无助与绝望。
最终,林噙霜在无尽的恐惧、病痛和孤独中,精神崩溃,凄惨而死。
那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可谓不漂亮。
但当时,她是一个无依无靠、需要谨小慎微的庶女。
而如今,她是魏国公夫人,有足够的底气,无需再那般迂回曲折,更不必亲自沾染血腥。
玉石,没有主动去碰瓦砾的道理。
所以妻子还是清白如玉地做她的国公夫人为好。
盛明兰将徐行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感受着那份温情,抬眼看他,眸中有一丝犹豫:“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原本我是想,等四姐姐嫁入梁家之后,再从梁家那边着手……”
自从查清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她不是没想过动手,想过借刀杀人,甚至想过利用三哥哥长枫做些什么局。
但每一次,都按捺了下来。
起初是顾及徐行在朝中的前程,怕行事不慎,反为他招来祸患;后来则是顾忌腹中胎儿,怕情绪大起大落,伤了孩子,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再后来徐行回京,朝局诡谲,她心中忧虑更深。
直到徐行与她交底摊牌,她才收起了那份顾虑,可祖母又以“为腹中胎儿积德”为由劝住了她。
“交给轻烟去办,你什么都不要管,也别插手。”徐行继续轻声劝解。
魏轻烟处理这类事,想来该是得心应手。
“好……”盛明兰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等会儿,我便去魏妹妹院子里一趟。”
为母报仇,一直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一块心病。
徐行站起身,将盛明兰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安心。有我在你身后,这些事,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明兰将脸埋在徐行怀中,深深吸了口气,嗅着他身上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夫妻二人便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屋内炭火哔剥,温馨无声。
“对了,”徐行忽然想起一事,松开怀抱,看着盛明兰道,“我以为,你会将小姨也接到汴京来。”
卫小姨为了查明真相奔波两地,费时费力,最后却回到了扬州,反而是小蝶留了下来。
他和盛明兰都是亲人寥落,他只剩一位远在江南的姑姑,而盛明兰生母那边,也只剩下一位小姨。
盛明兰拉着他重新坐下,轻声解释:“汴京虽是繁华地,却也是是非窝。”
“我私下给了小姨一笔银钱,让她在扬州盘下了一间酒楼,再让咱家在江南的酒坊稍加照拂,保她一生富足安稳,总是不难的。”
“两个表弟我也安排了进学堂。往后的日子,就得靠他们自己争气了。”
她顿了顿:“怀松,我也有私心。如今我们徐府看似风光,实则也是如履薄冰。便……别让他们再掺和进来了。便是你姑姑那边,我也早遣了可靠之人回去打点照应。”
她小心地观察着徐行的神色:“你那位大表哥,人还算踏实本分,姑姑一直供他读书,他自己也肯用功,听说明年打算参加解试。若能考中个秀才,也算有了前程指望。至于二表哥……”她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徐行记忆深处浮起一些原身的画面,不由失笑:“我那大表哥,书读得有些呆气。依我看,反倒是二表哥那跳脱的性子,说不定将来能闯出点不一样的名堂,哈哈!”
虽往来不多,但一些消息他还是知道的。
姑姑家当年供不起两个儿子都读书,对小儿子心怀愧疚,便有些纵容。
这位二表哥倒也从兄长那里囫囵读了些书,识得些字,为人颇有几分江湖义气,在昆山县里算是个“小霸王”式的人物。
也正因读了点书,不至于恃强凌弱,只是“风流”名声在外,尤其喜好往脂粉堆里钻,属于夜敲寡妇门那类,至今亲事难说。
“说来惭愧,”徐行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如今好歹也是个国公了,却连家乡都未曾回去过一趟。”
“你刚得势便去了西北,回来后又一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盛明兰温言道,“其实早在你还在西北时,我便差人回过长洲老家,也派人去姑姑家探望接济过了。”
“这次新府邸修缮,需要用到几块上好的昆石点缀园景。”
“姑父常年就在玉峰山采石为生,我便让人将这采买的差事特意交给了姑父牵头,暗中资助,助他成立了一个小小的采石行会。”
“如此一来,既解了家中用石,也给了姑父一家一个长久的营生。”
昆石与太湖石、灵璧石、英石被称为四大名石。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徐行握住盛明兰的手,眼中满是赞赏,“你看,家中内外这些事,你都处置得这般周全妥帖。”
“我的好娘子,那些腌臜烦心的事,你就别再费神了。”
“盛府那边,交给轻烟去办。”
“你呢,就和祖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难得糊涂,安安心心养胎便好。”
“嗯。”盛明兰柔顺地点头,靠在他肩头。
忽然又想起一事,直起身道:“对了,昨日于邵来找过你一次,似乎有事禀报。你今日有空,不妨去问问,可是什么要紧事。”
“还有,”她微微蹙眉,带着些许担忧,“昨日朝堂之上,你是不是又与章相公起了争执?如今汴京城里,樊楼楚馆那些闲人,都在议论你们二人在殿上针锋相对的言语。”
徐行闻言,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汴京城就这么大,如今封着城,百业萧条,闲人闲话自然就多了。由他们说去,不必在意。”
在这些事上他问心无愧,哪怕有些许私心,也是在大势所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