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拜访徐府的,除了苏门四学士、盛家亲眷与勋贵,朝中重臣唯杨畏与因公务而来的吕惠卿到过。
章惇以副相之职行宰相事,案牍劳形,此话倒非虚言。
“区区冻伤,劳章相挂心。徐某倒是偷懒了几日,享了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清福。”徐行笑着在吕惠卿下首坐了。
三人居中而坐,顿时成了待漏院中目光汇聚之处,周遭交谈声似乎都低了几分,不少官员皆状似无意地侧耳欲听他们谈些什么。
“老夫这般年纪,尚未享过这般清福,羡煞人也。”章惇朗笑,顺手从身旁小几上取过一本奏疏,递向徐行。
徐行眉头微蹙,并未立即去接,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他与章惇,还未熟稔到可随意传递这种私人奏疏的地步。
“是北边辽国境内的消息,昨日才到的急递。垂拱殿里已议过一轮,这院中诸公大抵皆知,独缺你了。”章惇解释道,将奏疏又往前送了送。
徐行这才接过,展开细阅。
甫读数行,眼中便掠过一丝锐芒。
漠北草原,阻卜诸部叛乱。
“阻卜”二字,在后世很少听见,于当世却并不是什么生词。
此乃辽人对漠北草原各游牧部族的泛称。
此时尚无“蒙古”、“鞑靼”之名,宋辽皆谓之“阻卜”。
徐行心念电转,前世一些记忆中零碎片段骤然拼接。
辽国之衰,正与一场旷日持久的漠北叛乱息息相关!
那是一场持续近八载的烽火,耗尽了辽国精锐与钱粮,实为辽国国力急转直下的关键因素,亦为后来女真崛起、辽室覆亡埋下祸根。
起因是辽廷对阻卜行羁縻之策,苛以重贡,马匹、骆驼、貂皮,索取无度。
所派西北路招讨使又多贪暴,屡激民怨。
更兼辽廷近年试图筑城设镇,直接掌控漠北牧场,侵害诸部传统生计,矛盾越发深积。
以上这些在徐行看来,倒还属于客观原因。
究其根源,仍在辽道宗耶律洪基晚年昏聩,朝纲腐坏,党争不休,军备弛废,对边疆掌控力大不如前,方予草原枭雄可乘之机。
你弱了,有心人便有一万个理由来找事。
此番叛乱首领,名唤磨古斯。
磨古斯这个名字很多人或许感到陌生,但他的孙子却很有名,磨古斯的孙子是王汗,而王汗和乞颜部的也速该是结义兄弟,也速该的儿子就是铁木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
此战若起,必如附骨之疽,长久消耗辽国国力。
史载,其后辽廷“罢禁养官马,分给诸局”,连战马供养皆难维系。
更致命的是,辽国军力将被长期牵制于北方,对东北生女真完颜部的监控与压制必然松懈……
一旦辽国被漠北战事抽空其北疆精锐,则东北生女真,那颗原本被压制的种子,必将蠢蠢欲动。
历史的脉络,竟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
纵然最终磨古斯兵败被擒,辽国亦将威望扫地,其经营两百年的草原霸权,必由此松动崩解。
十数年后,新兴金国联宋灭辽之局,或许便伏线于此。
心念及此,徐行胸中豁然开朗,先前诸多疑惑一朝得解。
难怪辽国今冬行此疯狂南侵之举,原是后院起火,且火势,恐已燎原!
他早先平定西夏时便觉辽国反应异常,仅遣使恫吓,雷声大雨点小。
如今看来,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一切皆巧,若非此报,他几乎忘却这段尘封史事。
毕竟后世于此着墨不多,非专研究历史,根本就是一知半解。
即便徐行,亦只偶然瞥见片段,具体发生在何年月早已模糊。
“怀松以为如何,对这阻卜叛乱之事如何看?”章惇观他神色,已知其领会关键,脸上笑意更深,那笑意中除了如释重负,更有一丝锐利。
“坐着看便是。”徐行合上奏疏,从容递回。
此言轻描淡写,却非敷衍,而是当下最稳妥的决策。
往后大可隔岸观火,静待其变。
这份情报,不仅将来谈判时可为利器,更令大宋在对辽战略上占尽先机,主动权在握。
然而,当真只是“坐着看”么?
徐行心中已有计较。
时机、分寸、介入的深浅,乃至如何让辽国更深地陷在北疆泥潭,同时为己方谋取最大实利,皆需细细权衡。
且看章惇那跃跃欲试的神色,怕是又不想轻易止住宋辽之间的军事对峙了。
人心便是如此奇妙,虽自身亦处艰难,但见对手深陷更泥泞的沼泽,那苦涩中,竟也能品出几分甘甜来。
章惇必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