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日,徐行多半留于府中将养冻伤,除却吕惠卿走动得勤了些,倒也清静。
盛明兰却真端起了国公夫人的架势,有两回当着吕惠卿的面,言语间不软不硬地刺了几句。
徐行自是乐得配合,既然他的伤势那日已被妻子“闹”到了大内,这出戏自然要做足全套。
也不知是不是吕惠卿多嘴,总之,盛明兰“驭夫甚严”的名头,竟悄悄在汴京官眷圈子里传开了。
徐行闻之,只一笑置之,并未澄清。
有个强势的夫人在前头,未必是坏事,至少能省去许多无谓的麻烦。
许是那夜夫妻谈心见了效,前几日,盛明兰竟主动在东院设了茶会,邀集的皆是汴京有头脸的勋贵女眷。
她端坐主位,言笑间既有拉拢亲近之意,亦不失分寸与锋芒,手段虽稍显青涩,但凭着徐行赫赫战功在身后撑着,倒也稳稳控住了场面,达到了敲打与示好的目的。
十一月十日,天未亮透,徐行便起身了。
昨夜宫中内侍来传赵煦口谕,召他参与今日大朝会。
徐行未曾推托,赵煦既让他去,他便去。
想来无非是商议辽军战事后续,论功行赏还早,即便到了那日,以他如今地位,也已封无可封,至多得些虚名厚赏而已。
“清歌,这日日清粥小菜,嘴里真是淡出鸟来了。可否让后厨做些扎实的?哪怕炊饼也好啊。”
孙清歌正用小银勺喂他吃粥,闻言手顿了顿,抬眸横他一眼,似笑非笑:“怎的,炊饼里还想夹上些精剁的羊肉沫子?”
徐行这几日养伤,饮食皆由几位妾室轮流照料,倒养出几分“娇气”来。
“那自是最好!牛羊肉许久未沾了……实在不成,炙些猪肉也成啊。”他摇头叹气。
宋时富贵之家多以羊肉为美,猪肉因有腥气,寻常不登大雅之堂。
孙清歌却以牛羊肉乃“发物”,不利伤口愈合为由,严禁他碰,这几日清汤寡水,可算苦了他这五脏庙了。
“且忍忍罢,伤口结痂稳固了再说。”孙清歌放缓声音,像哄孩子般,“就几日光景。”
“几日?”徐行追问。
“三日,总成了吧?”
“君子一言。”
“妾身是女子,可不讲君子之诺。”孙清歌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已将一碗粥喂尽。
伺候他漱口、更衣,又将那身紫色公服抚得一丝褶皱也无,孙清歌才想起一事,边为他整理袍袖边道:“新的国公府修缮得极快,今日妾身想同魏姐姐、好好妹妹一道去瞧瞧。还有……妾身想着,在自己那院子里,辟一间药房出来。”
按例,除了盛明兰的正院,其余妾室院落规制相仿,以示公平。
但她那些瓶罐药材、医书工具,实在想放在近身处,而非收入府中公库。
如此一来,她那院子怕是会比魏轻烟与张好好的略大些。
徐行听罢,略一沉吟便道:“那便都扩一扩罢。反正御赐的宅邸地界够大,五进的院子,近四十亩地,尽够你们施展。”
新国公府占地极广,气派恢弘,如今正是调整时候,此时动工扩院并非难事。
“那……郎君去同姐姐说?”孙清歌试探着问,眼中带着些许期盼。
“我这便去说。”徐行点头。
近日汴京城内闲散劳力多,盛明兰便以“以工代赈”之名,召人修缮府邸,工钱给得厚,午膳还有荤腥,因此应者云集,进度极快。
徐行绕去盛明兰院中说了此事,盛明兰爽快应下,并无二话。
他这才出了门,登上樊瑞驾驭的马车,往宣德门行去。
樊瑞伤势已经痊愈,徐行思量再三,仍命他为车夫。
一来樊瑞对汴京街巷了如指掌;二来,魏前等人虽得力,却不可令旧人生出冷落闲置之感,寒了人心。
至宫门前下车时,文武百官已排成长列。
徐行这一现身,引来不少目光注视。
如今他已非昔日需在寒风中久候的寻常臣子,自有资格进入待漏院中歇息等候。
方踏入那院落,便觉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人影绰绰,各自聚作几堆。
李清臣与安焘等人坐在西北角低声交谈;章惇、吕惠卿等则聚于院中显眼处,周围簇拥着不少官员——这三五成群之景,便是朝中派系分野的缩影了。
偶有低语顺风飘来。
“……魏国公今日竟也来了……”
“听闻手上冻伤未愈……”
“章相召他呢,看来……”
“徐内翰,且来此处。”章惇眼尖,见他进来,便含笑招手,声音洪亮,顿时压过了那些细微的议论。
徐行今日身着紫袍,官称便也换作了“翰林学士、知制诰”。
他目光微扫,本欲往苏轼那处去,见章惇相召,不便推却,便从容走了过去,对沿途几位颔首致意的官员也微微还礼。
“章相公,吕相公。”他拱手为礼。
“吉甫说你手冻伤了,老夫本打算晚间过府一探,既在此遇见,倒省了奔波。”章惇声音洪亮,透着股利落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