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抬到厅中去，等清歌妹妹来了，让她仔细挑拣收存。”盛明兰扶着腰，对赵德吩咐道。
赵德领命，领着六人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抬往厅中。
厅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将寒意隔绝在外。
这时，盛老太太从内室转出，瞧见这阵仗，不由微怔。
“明丫头，”老太太走近，目光在箱子上顿了顿，“你这是……将宫里的香药库搬来了？”
老太太是见过世面的。
当初宫里得知盛明兰有孕，遣孔嬷嬷来府中御赐补品，也不过是六名内侍各捧一个锦盘而已。
何曾见过这般用三尺长的大箱子直接抬的？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官员来府上行贿呢。
“孙女这还是给他们赵家留了颜面呢。”
盛明兰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心气儿特别不顺，竟直言“赵家”，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尖锐，“若非顾着体统，我倒真想将那座香药库搬空了才算解气！”
她平日里温婉持重，鲜少这般言语带刺。
这一整日的担惊受怕，加上徐行被闲置在家的憋闷，府中护卫的伤亡，此刻都化作了这口不平之气。
盛老太太摇摇头，走上前，亲自掀开左手第一口箱子的提盖。
顿时，一股馥郁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只见箱内整整齐齐码着许多香料，其中两大块尺许见方的龙涎香最为惹眼，旁边还有数个琉璃罐，盛着色泽沉郁的顶级沉香。
其余各色来自南洋的珍贵香料，诸如乳香、没药、苏合香等，皆品相极佳。
老太太又踱到第二口箱子前，掀盖一看，这次是浓郁的药香。
她认得的便有紫团参、灵芝、何首乌，还有些她不认识的，但能与这些宝物同置一箱，想来也非凡品。
她没再打开第三口箱子，只是轻轻合上箱盖，后退一步，目光复杂地看向盛明兰：“债也要了，气也出了。快去吃些东西吧，我们都用过了，怀松在清歌丫头院里随便吃了些。”
“孙女在宫里用过了，皇后娘娘安排了御膳。”盛明兰扶着腰，与老太太一同在厅中坐下。
“你这丫头，今日哪来这么大火气？”老太太捧汤婆子，侧头看着自家孙女，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未出阁时，你若能有这般气性，倒也不至于被墨兰、如兰她们多番算计。”
盛明兰自己也说不清，右手无意识地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孙女也不知……只是今日见了怀松那双手，听了府里折损那么多人，想到之前那些日子……这口气，堵在心口，不吐不快。”
她望向那三口箱子，声音低了些：“怀松识大体，明大义，有些失体面的事，他做不来，也不屑做。”
“可我是女子……不皆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么？”
“我一个怀胎六甲，在家中提心吊胆的妇人，耍耍脾气、闹闹性子，也是情理之中。”
“否则，旁人还以为我魏国公府是面团捏的，好拿捏得很。”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究带出一丝委屈：“尽是将人往死里使唤……”
或许是因为孕期情绪本就波动，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担忧积压太久，这番焦虑与怨气，她必须寻个出口，责备丈夫不舍得，便只能去这大内走一遭了。
“你二哥回京后，与我说了些朝中之事。”盛老太太站起身来，缓缓踱步，“你这国公夫人，一品诰命，显赫是显赫极了。可怀松的处境……确实微妙。你又有孕在身，心中委屈，老太婆明白。”
她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孙女：“闹一闹，也好。让该明白的人明白，让该掂量的人掂量。风浪之中，孤舟难行，总得让人知道些本事，才会有依附之人靠过来。”
身为一家主母，交际应酬、维系关系本是分内之事。
连王若弗都有自己往来密切的官眷圈子，时常聚会，互通声气。
可盛明兰身为国公夫人，除了往来于盛、徐两家，几乎闭门不出，在人脉经营上，对徐行可谓毫无助益。
便是皇后，也需时常召见命妇官眷，以示恩宠，联络感情呢。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缓步回了自己院子。
果然，老太太走后不久，徐行便在魏轻烟等人陪同下回到了正厅。
他双手裹着厚厚纱布，行动间双手晃动略显笨拙，看得盛明兰又是心疼，又觉有些滑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的去了一趟宫里，便是一个多时辰？可用过晚膳了？”徐行走近，声音温和。
“用过了，讹了官家一顿御膳，也算奢侈了一回，燕窝都吃到半饱。”盛明兰收了笑意，目光落在他裹着布的手上，转向正在仔细查看第二箱药材的孙清歌，“妹妹，官人这手，当真无碍？”
孙清歌正凑在一株肥硕的紫团参前细嗅，闻言抬起头，肯定地点头：“姐姐放心，官人此前在西夏皇宫得了不少宝药，其中便有极佳的生肌玉肤膏。好生将养，十天半月便可好个大半。”
“魏前他们可都检查过了？”她这个主母，要操的心真不少。
“都看过了。”孙清歌答道，手上不停，“有几个伤了脏腑内腑的，已按方煎药，安排了静养。其余多是皮肉外伤，太医院来的两位太医正在厢房逐一诊治，让他们忙去吧。”
说话间，她已打开了第三口箱子，里面尽是些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西洋药露、水蜜丸、白凤丸、各种膏丹……琳琅满目。
等她将三口箱子大致检视一遍，立刻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般，眼睛发亮地蹭到盛明兰身边，欲言又止，满脸的期盼。
“都是你的。”盛明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失笑道，“府中上下几百口人，都得仰仗你这神医。如何用度，你看着安排便是。”
“嘻嘻，多谢姐姐！”孙清歌顿时笑靥如花，立刻唤来女使，将三口箱子小心抬往她的小院，自己则欢快地跟了过去。
众人见她这般神态，脸上都不由露出了笑意。
待她走后，魏轻烟与张好好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夫妻。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这般天寒地冻的，你在外奔波，可曾冻着？”徐行挨着盛明兰坐下，语气带着讨好与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