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出妻子今日情绪格外不同,联想到前世所知的一些“孕期焦虑”、“情绪波动”等事,心下先软了三分,赶紧认错,“今日之事,是为夫欠考虑了。只是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捧日军若真在城下死绝,军心便彻底散了,往后这城……”
他的话里,安抚讨扰多过辩白。
盛明兰原本还想再念叨几句他的安危,可见他这副裹着双手,小心翼翼赔不是的模样,心肠又硬不起来。
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低声道:“你我少年夫妻,家中又无长辈帮衬,所有风雨,皆要你一肩承担。你的难处,我何尝不知,何尝不懂?”
她抬起眼,望着徐行,“只是,怀松……在我心里,什么王权富贵,都比不得你平平安安。”
“你是大丈夫,心中装着九州天下、万千黎民,肩上担着一家老小,还有魏前等同袍。”
“我只是个小女子,心里装着的,不过就是这徐府院墙之内,你与将来孩儿们的安康喜乐。”
徐行静静听着妻子近乎直白的低语,不住点头。
他什么都明白,可世间许多事,并非“明白”便能解决。
有些话,他无法对盛明兰明言。
他无法告诉她,在往后的千年时光里,这片土地上的汉家儿郎,将经历怎样深重的苦难与浩劫。
九百年……不,自崖山之后算起,将近八百年的岁月里,除了大明那二百余载,华夏大地历经了多少次异族铁蹄的践踏?
金、元、清……汉民如同田间的韭菜,被一茬又一茬地收割、屠戮、奴役。
他管不了身后数百上千年的事,但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他总想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这并非他有多么伟大,立志要让汉家永世屹立于万族之巅,或是要建立什么千秋不灭的王朝。
他也知道,世间从无千年王朝,更明白无论何种时代,受苦最深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可至少,他想让更多本该活着的人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至少,让他们不必沦为异族刀下可以随意宰杀的“两脚羊”,不必被划为最低等的“南人”、“汉奴”,不必在屠刀临颈时,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剥夺,更不必在未来某日,被迫剃去头发,留起丑陋的金钱鼠尾,对着异族自称“奴才”。
他不知道,没有女真、蒙古,会不会冒出其他什么部落民族。
他也没有什么万全之策,能够防范异族对华夏的觊觎与侵害。
他的想法很简单,甚至有些蛮横——把今后的帐,提前给它算了。
你们后世将要欠下的血债,我现在就来跟你们清算。
至于你们冤不冤枉?
与我徐行何干?
“明兰——”徐行忽然开口,打断了妻子的低诉。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其实,我是可以向赵煦服软的。我也懂得,若肯审时度势,眼下这条仕途,可以走得更顺遂、更安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厅外夜色:“只是,有些事,并非妥协退让就能解决。”
“有些局面,自我踏平西夏归来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只是到来的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他转回目光,看着盛明兰的眼睛:“即便我将姿态放得再低,脊梁弯得再曲,赵煦……或者说赵家皇室,能容我多久?”
“一年、三年、十年能忍,却未必能忍我十一年、十三年、二十年。”
“你我都还太年轻了,年轻到……让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睡不安稳。”
“所以,你心中所求的‘家人安康,岁月静好’,注定要靠我提着剑、握着槊,一尺一寸去拼杀回来,去争夺回来。而不能指望谁的慈悲与恩赐。”
“不进,则退。”
“我们退一步,等待的不会是贬谪流放,而是……举家沦为他们砧板上的鱼肉。纵使人丁兴旺,也不过是屠刀下多添几个亡魂。”
他的声音愈发冷峻:“贺兰山归来的徐行,不能是忠臣,不必是直臣。但他必须是权臣,能臣……甚至,在必要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重若千钧的字:“不臣。”
当“不臣”二字出口时,盛明兰瞳孔骤然收缩,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缓缓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了然。
“万事……皆不由人。夫君心中既已明晰我徐家未来处境,明兰……今后便不会再以家宅小事、妇人之见,来裹挟夫君了。”
她抬起头,望着徐行,目光温柔:“只望夫君……万事惜身。你若安好,徐府才有未来。”
“我与孩儿们,便有天。”说话间她轻抚孕肚。
叮嘱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扶着腰,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徐行望着妻子那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缓缓抬起头,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在君与民之间,他选了民。因他曾是“民”,知晓蝼蚁求存之艰。
在名与权之间,他选择了权。因为唯有掌握足够的权柄,他才有可能去提前清算那笔未来的滔天血债。
至于其他的事。
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事。
青史滔滔,毁誉由人。
若手中之剑,真能为身后数百年的汉家子孙,斩开一线稍霁的天光,那么即便背负骂名,千百年后,或许有人,在故纸堆中读到他的名字时,心中亦会生出三分敬意,道一声:“那个徐怀松,倒也算……做了些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