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悠长,穿透冬日清晨的薄雾,在重重宫阙间回荡。
大庆殿内,百官依序肃立。
山呼礼拜后,徐行站于殿内冷眼旁观,等着议辽之事。
谁知他等到的却是御史行列里的一张新面孔,“臣,蹇序辰,弹劾权知开封府尹钱勰——有法不为,不事政务,玩忽职守!“
“钱爱卿如何有法不为了?”赵煦轻声询问。
蹇序辰冷面直禀:“今有城内钱氏解库为流民所劫,苦主至开封府告官,非但不得受理,反被衙役推诿驱出!”
“此等行径,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百姓冤苦于何顾?”
这蹇序辰被调入朝堂,徐行还真不知道。
这位蹇序辰的父亲蹇周辅算是神宗朝有名的酷吏,京东铁马、福建茶盐,神宗朝两项苛政中的福建茶盐,便是其父蹇周辅与王子京等人在推行,以至于民怨四起。
神宗驾崩,蔡确章惇等人趁旧党尚未归朝之际,着手解决了京东铁马与福建茶盐等问题,旧党上位后亦未为此两政平反。
元祐初年新旧党争虽激烈,但在否定“京东铁马、福建茶盐“这一问题上,两党却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共识。
此两项苛政,可见一斑。
赵煦当下将此人召入朝中,在徐行看来就值得玩味了。
重启京东铁马与福建茶盐必不可能,但是为朝廷敛财,看来是要开始了。
否则以蹇序辰这般家世,要入朝怕是阻力重重。
钱勰撇了眼蹇序辰缓缓出列,这位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平淡至极,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向蹇序辰,“蹇司谏可知那钱氏解库所作所为?”
“国难当头,寒冬凛冽,此辈奸商,趁机大肆压价,强买强卖。”
“作价一贯的玉佩,他只出两百文,且只认死当。”
“苦主刘氏不愿,他便使人阻拦,且口出狂言,言道:如今汴京城里典当都是这个价,不卖于我,开封解库便无人会收?”
“此非典当,实为明抢!”
钱勰越说越激愤,胸膛起伏:“那刘氏被逼无奈,典了传家玉佩,哪曾想,所谓两百文,还要扣除二十文的笔录费。”
“蹇司谏,你告诉本官,如此行径,与城外那些抢掠的辽军有何区别?”
“开封府若即刻受理,是按《宋刑统》哪一条来断?”
“是断流民抢劫之罪,还是断这解库盘剥之罪?”
“本府暂不受理,非是不作为,而是要看看,这钱氏解库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看看这汴京城里,还有多少这般吸食民髓的蠹虫。”
“蹇司谏急急弹劾本府,究竟是为民请命,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替人扫清门前之雪?”
这番话如同沸油泼水,引来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面露愤慨,交头接耳;亦有人眼神躲闪,低头不语。
解库之利,在太平年月已是惊人,在这战乱加天灾的时节,更是暴利。
其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从来都是盘根错节。
蹇序辰脸色不变,拱手道:“钱府尹此言,是臆测下官动机,下官只论府尹不作为之事实。”
“至于解库是否违法,自有律法裁断,府尹不循法理,凭己意搁置案件,致使民间冤情不得申,劫掠之风或起,此非牧守之道……请陛下明鉴。”
龙椅上的赵煦,面露沉思,缓缓开口:“钱卿体察民情,其心可悯,然国有国法,如此处置亦有不妥,罚俸两月以作惩戒。”
“并责令开封府彻查钱氏解库一案,若确有欺民恶行,从严惩处置。”
“至于涉案流民……追回所劫财物归还便可,不予深究,着其各归安置之处,不得再犯。”
徐行看着退回御史行列的蹇序辰,心里琢磨着此事背后的深意,一个典当解库的事,上了大朝会,弹劾了一位权开封府尹,怎么可能像表面那么简单。
想来是赵煦发现了流民维稳问题,远非一口粥,几斤碳的问题,解库这类专吸活人血的勾当,在这个时期对民心的危害更甚。
这蹇序辰看似是弹劾钱勰,实则只是将解库问题抛出,为赵煦之后的严查埋下伏笔而已。
皇城司看来又要多一桩事了。
解库之事结束,朝会继续,也总算议上了辽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