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行再次踏上城楼,众人只觉一股血腥气迎面扑来。
这并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嗅觉冲击。
徐行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污浸透,紫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华贵光彩,暗红、褐黑、紫黑层层叠染,又被反复冻结,看起来肮脏至极。
面部之上血痂混着泥雪,黏连在他的发际、眉梢、盔甲缝隙之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或许是因为尚未完全从那搏杀的亢奋状态中平复,又或许是因为目睹太多袍泽死难的沉痛,徐行此刻神情冰冷,眼神锐利如刀锋。
凡被他目光扫过之人,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
就连赵煦,在与徐行目光相接的瞬间,心头也莫名一紧,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
好在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那丝异样,快步迎上前去,脸上露出关切,“怀松,可有受伤?”
他甚至不顾徐行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以示慰问。
徐行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陛下,臣幸不辱命。”
他没有回答赵煦的询问。
城楼上的群臣见状,脸上纷纷绽开笑容。
徐行这哪里是幸不辱命,简直是力挽狂澜,一战而定乾坤。
虽然无法精确统计辽军伤亡,但看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和辽军败退的仓皇,谁都明白,辽寇此番绝对损失惨重。
大宋伤亡了近七千骑兵,付出巨大代价,辽军岂能好过?
经此一役,至少在短期内,辽军怕是再不敢轻易到开封城下耀武扬威,最多只能在周边村镇劫掠。
然而,此刻天寒地冻,京畿之地又被坚壁清野。
若萧兀纳不早日做出断绝,恐怕很快就会陷入缺衣少食的窘境。
到时候,这支辽军还能有多少人全身而退,可就难说了。
徐行心中明白,萧兀纳也必然清楚,此番南侵,能否成功迫使开封守军龟缩城中,乃是成败关键。
“怀松之勇武韬略,当真让朕……大开眼界。”赵煦语气诚挚,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今日朕与满朝文武,方知何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怀松,可为当世无双!”
国士无双,不过如此!
徐行对这番盛赞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平淡:“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他并不会因为天子的几句夸赞就感激涕零,同样,也不会因为君王的猜忌而终日惶惶、曲意逢迎。
有些事,他去做,是基于本心与大义,而非为了换取赏识。
他行他的道,赵煦坐赵煦的江山,这便是他与赵煦之间微妙的相处方式。
“怀松,”赵煦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希冀,“经此一战,辽寇胆寒。朕以为,是否可转守为攻,趁势将这支辽军全歼于国境之内,或尽快驱逐出境,以安京畿?”
此言一出,章惇、吕惠卿等重臣也纷纷看向徐行。
京畿路虽已坚壁清野,但若能早日驱逐辽军,百姓便能少受些蹂躏,朝廷也能尽快修复被破坏的屋舍、水井,恢复民生。
徐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封丘门外那面刺眼的金色狼头大纛:“陛下请看那辽军王旗。”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
“何时辽军来取回这面旗,”徐行声音低沉,“那便是他们决心退却,士气用尽之时,亦是我军伺机反击的最佳时机。”
他将王旗插于城下,绝非仅仅为了炫耀武功。
那是一枚诱饵,一枚萧兀纳必须吞下的毒饵。
徐行笃信,以萧兀纳的地位与心性,撤退前无论如何也会尝试夺回这面象征南院大王权威的王旗。
失旗丧师,回到辽国,他这南院大王的位置恐怕也坐到头了。
至于辽军为何此刻不来抢夺?
一来是士气受挫,军心未稳;二来,此战辽军伤亡惨重,在未下定决心是战是走之前,萧兀纳必定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不敢再将兵力轻易消耗。
“当务之急,”徐行收回目光,看向赵煦,又环视众臣,“乃是利用这段时间,加紧操练城内新募士卒,收拢战马,从军中选拔善骑者,补充骑兵。”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辽军退去的身影,“此战,臣观辽军参战者约三万,与情报兵力出入颇多,想来尚有相当兵力分散在外。”
那些在外游弋的辽骑在做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以城中现有兵力与骑兵规模,”徐行直言不讳,“臣实难想到全歼此股辽军的可能。天寒地冻,于敌于我皆是阻碍。我军骑兵数量,尚不足以支撑大规模野外歼敌。”
还是那个老问题,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要歼灭辽军很难。
而且辽人可以疯,大宋不能跟着疯。
在这种天气下,步兵行动更加艰难,无法配合城池有效尾追,又无险要地势可供设伏。
赵煦的想法,在徐行看来,多少有些脱离实际。
与其幻想野外决战,不如指望辽军恼羞成怒前来攻城,将兵力消耗在坚固的城防之下。
“陛下,臣附议魏国公之言。”吕惠卿适时出列,作为名义上的军事总指挥,他亦要站出来表态,“今日一战虽胜,然我军伤亡亦重,将士疲敝,战马折损严重。”
“况且,辽寇虽暂退,主力犹存,困兽犹斗。”
“此时……确不宜操之过急,当以稳固城防,恢复军力为先。”
赵煦听罢,眼中的热切稍稍冷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朕求胜心切了。二位爱卿所言甚是。”
“既如此,便让辽寇再猖狂几日。朕相信,天理昭昭,多行不义必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