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明!”立刻有大臣附和,“辽寇残暴,不恤天时,如此酷寒,城外又无粮秣接济,必遭天谴!”
“饥寒交迫之下,能活着北归者,恐怕十不存一!”
群臣的你一言我一语,让赵煦心中那点急于求成的念头彻底消散,脸上重新露出自信神色。
“也罢。”赵煦看向吕惠卿,“吕卿,收拢城外将士遗体,寻回甲胄兵刃,医治伤马诸事,便劳你多费心了。”他又转向徐行,亲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狐皮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徐行肩上,“怀松激战终日,必定疲惫。且先回府好生歇息。这军事重任,日后还需倚仗于你,万万得保重身体。”
他又对众臣勉励一番,言及众卿今日皆受惊受累,当早归歇息,明日再去衙署处理政务,安抚民心云云。
随后,便在刘瑗等内侍的簇拥下,率先起驾回宫。
皇帝一走,城楼上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不少。
方才观战时热血沸腾尚不觉得,此刻冷风一吹,许多人才感到彻骨寒意,纷纷拱手告辞,匆匆下城。
徐行未立刻离开,他叫住正欲去安排善后的吕惠卿,抱拳道:“吕相,燕达将军为国捐躯,遗骸尚在城外。”
“若有可能……还请尽力寻回,妥善收敛,”他略一停顿,声音更低了些,“那些身着棉衣战死者,多是徐某府中护卫。若寻得遗体,请送至我府上。”
人死,总要落叶归根,而徐府便是他们的根,徐行自然要极力安排妥当。
“怀松放心。”吕惠卿肃然回礼,郑重应下,“此事吕某必当尽力斡旋。燕将军忠勇,天下共钦,岂能令其暴尸荒野?”
“贵府义士,亦是为国捐躯,吕某定会安排妥当。”
按照常理,交战双方在战斗间歇,往往会默许对方收敛己方阵亡者遗体,以免尸体腐烂引发疫病,污染水源。
但此次辽军南侵,目的本就是破坏与威慑,行事往往不循常理。
这份“默契”能否维持,吕惠卿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徐行自然也明白其中难处,故言语中只是恳请,而非要求。
辽军大营,金顶帐内,气氛比帐外的严寒更加凝重。
耶律俨与几名将领垂手立在帐中,萧兀纳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刚,随军的林牙呈上了粗略的伤亡统计。
今日一战,辽军阵亡、重伤失去战力者,合计高达一万七千余人!
其中六院部,伤亡更是超过了七成,目前还能骑马作战的,仅剩一千余人!
在这鬼天气里,重伤几乎就等于死亡,缺医少药,冻伤溃烂,能活下来的希望渺茫。
唯一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好消息”的,便是人少了,粮食的消耗压力也随之骤减。
目前营中存粮,大约还够剩余的一万多人马支撑十日。
“大王,”耶律俨硬着头皮开口,他不是喜欢当出头鸟,但眼下局面危殆,总需要有人来商议对策,“如今我军……该当如何?”
他话音未落,帐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契丹将领猛地站起,指着耶律俨的鼻子厉声喝骂:“李俨!你这狡猾的汉儿!”
他毫不客气地用耶律俨的本姓加以侮辱,“若非你当初信誓旦旦,说什么宋人汴京空虚,可一鼓而下,我军何至于陷入如此绝境?今日之战,你又屡出‘妙计’,让我契丹勇士死伤无数!你该当何罪?!”
此人名叫都通兀,是萧兀纳麾下一员悍将,素来看不起耶律俨这些“汉官”。
耶律俨被当众辱骂“汉儿”,脸色顿时涨红。
他父亲虽原是汉人,但早已赐姓耶律,他自认是堂堂正正的辽国臣子,对辽帝忠心耿耿。
此刻闻言又急又怒,反驳道:“都通兀,你休要血口喷人,军情瞬息万变,岂能事事料定?”
“再者,齐子濯等人至今杳无音信,恐怕早已为国捐躯!你如今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是何道理?”
他是军中都监,负有监察之责,并不十分惧怕这些骄横的部族将领。
“齐浩那厮也是汉儿!”都通兀胡搅蛮缠,语气更加蛮横,“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汉儿私下串联,与南人合谋设下圈套,算计我等?”
“如今这京畿之地被宋人清理得比草原上的鼠洞还干净。”
“若不是最后拼死攻破了那个什么城桥镇,抢到些粮食,我等早就饿死了。”
他的话虽然偏激,却也道出了部分实情。
宋军的坚壁清野执行得异常彻底,方圆百里几无可掠之物,让他们倍感艰难。
“够了!”萧兀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争吵双方立即收声。
“南人骑兵死伤亦重,今日之战,可称两败俱伤。”
他揉了揉眉心,将话题引回最实际的问题:“当务之急,仍是粮草。传令给耳道里,让他们将搜索范围再扩大些。我要知道,是整个京畿路都被宋人清理得如此干净,还是仅有开封周边如此?”
他并不太担心宋军出城进行战略决战。
打与不打的主动权,依然掌握在他手中。
死了这么多人,但剩余的马匹依然不少,甚至够一人三马,想走,宋军追不上。
真正致命的是粮草,尤其是战马的草料豆粕。
没了马,他们这支骑兵就彻底失去了机动力,只能困死在这中原地区。
“大王,”耶律俨压下怒气,继续提醒,“还需防备宋人各地的勤王兵马,尤其是……若再有骑兵赶来,由那徐行统率,与我军周旋,恐成大患。”
萧兀纳闻言,却摇了摇头,并不担忧:“河北路有大军牵制,宋廷不敢轻易调其南下。西北边军……路途遥远,一时来不了。南方诸路,少马缺骑,纵有援军,也是以步卒为主,不足为虑。”
他此刻心中盘算的,是另一个问题,若探查证实,整个京畿地区都已被宋人坚壁清野,那么大军还要不要继续在此地停留?
若不留,又该如何施加足够的压力,逼迫宋廷坐到谈判桌前,答应他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