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忧喜交织
“退了!辽人退了!”
李清臣的惊呼在城楼上响起,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释然。
“捧日军……保住了!”
确实,辽军放弃了继续围攻城墙根下残存的捧日军。
那些令人心胆俱裂的哀嚎声,终于渐渐停歇下来,让城墙上所有人的心弦都为之一松。
许多人暗自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不愿听,也听不得那些濒死悲鸣。
这些哀嚎会让他们感觉无能,而位极人臣的他们,怎么能承认自己是无能的呢?
无能,是位居权力中枢者最不愿面对的词汇。
然而,短暂的庆幸过后,又有忧虑浮上心头。
章惇凝望着辽军退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沉声道:“捧日军是暂时救下了,可魏国公呢?他率龙卫军在外,如今……情况如何?”
赵煦闻言,陷入沉默。
他的目光投向东北方那片依旧被风雪笼罩的区域,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人心幽微,难以揣度,帝王之心更是如此。
当你觉得某人碍眼时,他哪怕呼吸重了些,都可能被视作挑衅。
可当你看着他为了你的江山社稷,甘愿率孤军死战之时,再回想他往日的“狂悖”与“不敬”,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忠言逆耳”的意味。
至少在此刻,赵煦心中那根关于徐行的刺,被暂时抚平了。
他甚至觉得,那道紫袍银甲的身影顺眼的不得了。
“吕卿,”赵煦转向总领防务的吕惠卿,“眼下局势,又当如何应对?”
他虽然看懂了战场态势的突然转折,但对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一时仍觉千头万绪。
吕惠卿躬身一揖,思路清晰:“陛下,当务之急,是趁辽军退去,立刻打开封丘门,收拢城外残存的捧日军将士入城,清点伤亡,整顿建制,救治伤员。”
赵煦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魏国公呢?龙卫军呢?”
这一问,让周围不少大臣微微一愣,有些摸不准天子的心思。
陛下这是要救,还是……仅仅一问?
章惇却不管那些弯弯绕绕,当即一步上前,声音洪亮:“自然要救!魏国公为我大宋,亲冒矢石,率军冲阵!难不成我等便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他与数千将士陷入重围,血染疆场?!”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且不容置疑。
吕惠卿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救,自是要救……只是捧日军新败胆寒,天武、神卫多为步卒,且建制不全……”
这番近乎呢喃的分析,只有近旁的赵煦听得真切。
赵煦目光扫过城下那些惊魂未定捧日军残兵,又望向风雪深处,心念电转。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武将队列前的姚兕,眼神锐利:“姚爱卿!朕问你,城中禁军,除龙卫、捧日之外,可还有能战之骑?”
姚兕抱拳,斩钉截铁道:“回陛下,尚有三千神骑军!”
“神骑军……”赵煦追问,目光紧锁姚兕,“你与朕说实话,这三千骑,能战否?敢战否?!”
大宋缺马,骑兵向来是军中瑰宝,能入选者皆为步卒中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辈,装备亦是最精良的。
赵煦此刻问的,不仅是装备与训练,更是那股敢打硬仗,敢拼死命的锐气。
“陛下!”姚兕朗声道,“三千神骑,皆为西军调入的百战老卒简拔而成!”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能战,亦敢战!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赵煦眼中燃起一丝光亮,正要开口,御史中丞安焘却出列劝阻:“陛下,三思啊!神骑军已是城中最后成建制的骑兵精锐,若再折损于城外,我汴京守军将彻底失去野战机动之力,只能完全困守城垣,局势将更为被动!救魏国公固然紧要,但亦需虑及全局……”
“安卿不必多言!”赵煦断然挥手,此刻的他,显露出了少年天子的心性,“魏国公,朕必救!”
他想起池鸿先前在御前夸夸其谈,如何精通兵事,如何勇冠三军,结果呢?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不仅自己丧命,更几乎葬送了五千捧日军精锐!
战阵之事,绝非奏章策论可以纸上谈兵,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眼下,他需要的是真正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将才,而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庸碌之辈。
赵煦目光灼灼,再次看向姚兕:“姚兕!朕现在命你,统领三千神骑军,即刻出城,接应魏国公与龙卫军回城!朕赐你临机专断之权,城外战事,你自行决断!”
这道命令,却坏了“更戍法”中“练兵之将不统兵”的惯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赵煦这份魄力,让不少老将也为之动容。
姚兕闻言,胸腔中沉寂已久的战血骤然沸腾!
他自调入京中,本以为此生再无驰骋疆场的机会,未料想在这京师危难之际,竟能重披战甲,领兵出战!
“末将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姚兕慨然领命,便要转身下城。
“姚爱卿!”赵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恳切与托付,“务必……帮朕把怀松,安全带回来。”
国危思良将。
此刻的赵煦,似乎又醒悟了。
他的“绍述”之志、汉唐之梦,或许可以没有许多人,却不能没有徐行。
大宋或许不缺忠勇之将,但能承载他宏大抱负,恐怕唯有徐怀松。
池鸿之流……忠心或许有,但于事无补。
姚兕回身,抱拳深深一礼。
风雪已将他花白的须发染成一片银白,但他眼中的锐气与坚定,却让赵煦感到一阵心安。
“陛下放心,臣必与魏国公……同归!”
望着姚兕大步流星下城而去的背影,赵煦心中蓦地涌起一句古语,轻声叹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