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一骑当先,紫袍银甲,如离弦之箭射入茫茫雪幕。
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混着雪沫的泥浆。
他没有径直转向东北方那片杀声震天的城墙根战场。
那里已是尸山血海,辽军层层围裹,士气正盛。
此时若一头撞进去,纵能稍解燃眉之急,也必将陷入混战。
龙卫军再是精锐,到底是骑兵,没了冲锋优势,贸然卷入那泥潭,也难讨得好去,甚至可能被死死咬住,步捧日军后尘。
自古用兵,讲究的是“致人而不致于人”。
“传令全军!”徐行在疾驰中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风雪,“紧随我旗!目标——辽军南院大王大纛!”
命令简短,却让紧随其后的燕达心头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徐行的意图,围魏救赵,攻敌必救!
不去那已成泥潭的城墙根,而是直扑辽军指挥中枢!
若能搅乱其大营,甚至威胁到南院大王本人,城下之围自解!
“魏国公!”燕达催马赶上,风雪扑面,他不得不提高声音,“辽军大纛必在重兵环护之下!我军仅五千余骑,是否……”
“狭路相逢,勇者胜!”徐行头也不回,手中长槊平举,槊尖遥指风雪深处,“辽军骄狂,以为我军不敢出城,更不敢直捣其腹心!此正出其不意之时!燕将军,今日若不能破其胆,明日辽骑便敢踏着我大宋将士的尸骨,在汴京城下饮酒作乐!”
燕达望向前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下去!全军紧随魏国公大旗!有敢迟疑后退者,军法从事!”
城楼之上,时间在血腥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赵煦死死盯着城下那片炼狱,曾经拱卫大内耀眼的明光铠,如今大半已浸在血泊与泥泞之中。
残存的捧日军怕是已不到两千,被压缩在城墙根极狭窄的地带,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体,做着绝望的抵抗。
辽军的骑兵如同戏耍猎物的狼群,一波波冲撞、砍杀、嚣张的呼哨与狂笑甚至隐约可闻。
“陛下……陛下!”一名年迈的文臣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池鸿误国!池鸿该杀!”另一名御史双眼赤红,指着城外,声音因愤怒而尖锐,“贪功冒进,葬送王师精锐!其罪当诛九族!”
“魏国公呢?龙卫军呢?为何还不到?!”更多人则是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向酸枣门方向,又失望地转回城下惨状,搓手顿足,如热锅上的蚂蚁。
吕惠卿与章惇并肩而立,面色沉凝如水。
他们比那些只会哀嚎或怒骂的文臣更清楚局势的凶险。
章惇低声道:“吕相,魏国公此时尚未出现,怕是另有打算?”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敢肯定。
吕惠卿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紧锁战场:“观其西夏用兵之道,不拘一格,怕是徐怀心中早有韬略,且再等等吧。”
“也唯有如此了。”章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他们高座庙堂,议谋论策,指点江山于千里之外,从未想过有被辽兵临汴京之日,即便最后料到了辽军南下目的,却也认为汴京固若金汤,如此天气之下辽军必不可持久,于全局无碍。
哪想到第一天就是这番大战,连捧日军都在自己眼前消亡。
吕惠卿亦是心有不甘,那些守城器械,如今用不得半分,猛火油罐不敢抛,床弩更是不敢轻动,怕断弦损毁。
射下的弓弩在箭矢,在浑然不顾的辽军面前,亦掀不起太多风浪。
“上天弃我不顾。”这是很多宋官此时的心灵写照。
就在他们怨天尤人之际,辽军后阵,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原本有序轮番上前厮杀的辽骑,似乎有些乱了章法,不少人勒马回望东北方向。
隐约有急促的号角声从风雪深处传来,伴随着如同闷雷滚地般的马蹄轰鸣!
“那是……援军到了?”城楼上有人惊疑不定地叫道。
“是龙卫军!定是魏国公到了!”希望重新在许多人眼中点燃。
然而,他们预想中龙卫军从侧翼冲击围城辽军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更偏东北,且越来越远……竟像是朝着辽军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风雪更浓之处而去!
“魏国公在做什么?!”有人不解。
“糊涂!此时不去解围,反而……”话未说完,便被更惊人的景象打断。
只见城下正在围攻捧日残部的辽军,尤其是后阵的部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不少人开始拨转马头,似乎想要回援。
辽将大声呵斥,挥舞弯刀试图弹压,但骚动仍在蔓延。
更有些辽骑对着东北方向,用契丹语愤怒地叫骂着什么,夹杂着“南人”、“狡猾”、“卑鄙”等音调的咒骂。
“辽军后阵乱了!”神卫都虞候苗履惊喜地喊道。
城上众人精神一振,凝目望去。
果然,围攻的力度明显减弱,部分辽军甚至开始脱离接触,向着东北方向集结。
东北方向,十里外。
徐行率军冲破雪幕,只见雪原之上密密麻麻遍布着辽军的毡帐、辎重车辆,以及大量行走的士卒。
而在这片营盘的核心处,一面绣着金色狼头与契丹文字的黑色王旗,正在风雪中傲然矗立。
王旗之下,可见一座比其他毡帐高大华丽许多的金顶大帐。
“南院大王大纛!”徐行眼中精光暴涨,热血上涌。
他猜得没错,南院大王萧兀纳果然将中军设在此处,此地既能掌控全局,又留有安全距离。
此大纛可不是之前那南院大王的行军旗,此旗才是真正的辽国南院大王之大纛。
总算寻得正主,徐行猛地加速,高举长槊。
“将士们!”徐行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前方便是辽寇南院大王萧兀纳的中军大帐!破此大纛,擒杀敌酋,则城下之围自解!我大宋国威可振!尔等威名,亦可举世闻名!”
他长槊前指,声震四野:“今日,便让契丹人知道,我汉家儿郎的血勇未冷!我大宋的刀锋,依旧能破虏杀敌!随我——冲阵!”
“吼——!”回应他的,首先是三百徐府亲兵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被压抑许久的杀戮渴望和对徐行的绝对信任。
魏前单手擎着那面“徐”字大纛,旗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随我大纛,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