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的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双手撑着鼓架,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城外骤然逆转的形势。
那片原本“威武雄壮”的银色浪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溃散,许多骑兵拼命向着城墙方向逃来。
而在他们身后,是漫卷追击的辽军铁骑,那面南院大王的旗帜,在风雪中狰狞招展。
“陛下!”吕惠卿急步冲到赵煦身边,“风雪太大,池鸿贪功冒进中了辽贼埋伏!捧日军军心已乱,为防不测,当速鸣金收兵,接应溃兵入城!”
赵煦猛地转头,眼中布满了惊怒,还有一丝被残酷现实击碎的茫然。
他看着吕惠卿,又看看远处溃逃的己方骑兵和嚣张逼近到护城河外的辽骑,喉结滚动了一下。
“鸣金……收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鼓槌狠狠摔在地上。
“叮叮叮叮——!”
尖锐的鸣金声仓皇响起。
这声音让远处残存的捧日军有了明确的撤退方向。
幸存者们拼死向城墙靠拢,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有人逃到城墙下,对着城上绝望地呼喊,请求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但城头上的吕惠卿、章惇等人看得分明,辽军追击的前锋已然很近,甚至有些骑手已经进入弓箭射程,城上守军已经开始向城下抛射箭矢。
此时若开城门,万一被辽军精锐趁机夺门,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开城门!”吕惠卿厉声下令,“弓弩手!覆盖射击!阻滞追兵!掩护城下将士沿城墙向两侧撤退,从其他城门入城!”
“可是吕相公,他们被咬得太死,撤不开啊!”殿前司副指挥使燕达急道。
“放箭!”
命令被坚决执行。
城头弩手奋力扳动神臂弩的蹶张杆,弓手拉开冻得僵硬的弓弦。
然而,天时站在了辽军一边。
强劲的北风迎面吹来,箭矢逆风,射程和力道大减。
神臂弩弩矢还好,许多箭支软绵绵地飘落,未能对追击的辽军造成有效威胁。
更糟糕的是,天寒地冻,弓弦变脆,在剧烈的使用中,不断有“嘣嘣”的断裂声响起。
“弓弦断了!”
“我的弩弦也松了!”
城头响起一片惊慌的喊叫。
仅有的几轮稀疏箭雨,根本无法阻挡辽军追杀的脚步。
城下,残存的捧日军被辽骑反复冲杀、挤压。
骑兵没了机动性与空间,犹如砧板上的鱼肉。
他们被迫背靠冰冷的城墙,做困兽之斗。
明光铠在雪光与血光中闪烁,但捧日军的怒吼却迅速被惨叫和刀剑入肉声淹没。
徐行望着城下这近乎屠杀的一幕,心如刀绞。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正在死去的精锐士卒,更是为了大宋的战略损失。
这五千捧日军,是开封城内机动野战力量的核心之一。
这些明光铠,每一具都耗费巨资,其工艺复杂,短时间根本无法补充,亦是大宋底蕴。
若尽丧于此,并被辽军缴获,无异于资敌,此消彼长……。
这就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在他看来这一仗背靠城池,很好打,在城外三里范围内,捧日军进可攻退可守,完全不可能造成如今局面。
可池鸿的冒进却将一盘好棋下的稀烂,若此战一战而败,大宋怕是要彻底成为缩头乌龟,这京畿地区将彻底沦为辽军后花园。
他猛地转身,面向脸色惨白的赵煦,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捧日军乃国之干城,绝不能坐视其尽丧于城下寒将士之心!臣徐行,请领龙卫军骑兵出城,击敌侧翼,接应同袍,以退贼寇。”
此言一出,城楼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地的徐行和神色变幻的赵煦身上。
赵煦的目光在徐行和城下景象间来回移动。
让徐行领兵出城?
能成功吗?
他若成功,携救退兵,救援之功,在军中的声望岂不又是大涨?
可若不让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五千精锐,在城墙下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不甘、猜忌、无力感……种种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徐行保持着请命的姿势,目光灼灼,等待着赵煦的决断。
城楼上,吕惠卿、姚兕等人,神色各异,却无人在此刻出声。
此时能救,敢救的,或许只有徐行,但帝王心术不可揣测……
赵煦最终将目光投向燕达,这亦是一位老将,军功卓著,且还是龙卫军指挥,要救他更希望燕达去救。
燕达自然读懂了官家眼神中的期盼。
他心中亦是天人交战,出城救援,凶险万分,辽军气势正盛,己方士气已堕,成功的把握能有几分?
但君命难违,此刻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准备上前领命。
然而,他脚步刚动,一道沙哑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陛下,”章惇上前一步,“捧日军,不可不救。”
他目光扫过城上众臣,最终落在赵煦脸上,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今日若坐视上四军精锐在城墙之下死绝,而不施援手,消息传开,守城将士谁不心寒?”
“谁不疑惧?”
“他日辽军再至,谁还肯出死力、效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