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诸位,借过,借过!”
于邵与赵德在前方奋力拨人群,为徐行开出一条通路。
风雪裹着粥食蒸腾的热气,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障。
这里不单有官府设立的粥棚,汴京城中不少富商、清贵乃至勋贵之家,也在此处设点施粥,行善积德。
魏国公府的粥摊亦在其列,赵德等人先前便是在此忙碌施粥之事。
城外涌入的二十余万百姓,精壮者部分被募入京营,不愿从军的则“以工代赈”加固城防,剩下老弱妇孺,便全赖这每日数次的稀粥吊命。
挤了近一刻钟,徐行终于从人潮外围突入到官设粥棚的核心区域。
所谓“棚”,不过是几根木柱支起的宽大草顶,四周用简陋的木栏隔开,后方搭着更显潦草的熬粥棚子。
刚踏入其中,便见开封府尹钱勰已带着一队衙役在场。
两人目光相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徐行迅速扫视场内,一眼便看见盛长柏正用一方素帕捂着额头,坐在角落一条矮凳上,南山等几人护在他左右。
帕子上,隐隐渗出一抹暗红。
“二哥,伤得如何?”徐行快步上前。
“怀松?”盛长柏见他到来,急忙起身,牵扯到伤处,眉头微蹙了一下,旋即强笑道,“你怎么来了?不妨事,就是磕碰了一下。”
徐行目光带着探寻,落在他腰间脚印上,又轻轻挪开他捂着额头的手查看。
伤口不算深,血渍已凝,显是有一会儿了。
“怎么动起手来了?”他沉声问。
盛长柏摇摇头,低声道:“此事你别插手,交给钱府尹秉公处置便是。”
他并不想让徐行再插手,回京后他发现父亲罢职,徐行赋闲在家,已明白了朝堂诡谲。
何况前番徐行为苏轼强行出头,已与章惇等人龃龉,甚至闹到御前。
此事自己占理,差吏殴辱官员,无论如何都是重罪。
若徐行再介入,恐将简单之事复杂化,横生枝节。
“先说说经过……此地无小事。”徐行坚持追问。
钱勰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到一旁。
见府尹也在场,盛长柏不再坚持,将事情原委道来:“苏相公命我巡查各处粥棚,我便来此暗访。”
“见所施之粥清汤寡水,远未达朝廷‘插筷不倒,巾裹不漏’之规,便上前质问。”
“那施粥小厮言语轻慢,我未与他计较,亮明身份,唤来了此处主事的庾司勾当。”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留着长须,右侧面颊有颗黄豆大小毛痣的中年官员。
“便是那位林勾当。”
“他得知我身份后,竟二话不说,上前将桌上几桶清粥尽数踹翻。”
“我醒悟过来,他是要销毁物证,急忙上前阻拦,却被从后厨冲出的三名差役推搡在地。”
“情急之下,我与他们撕扯起来,混乱中头磕在了桌角。”
徐行听完,目光转向钱勰:“那三名动手的差役何在?”
钱勰苦笑:“魏国公,据林勾当所言,那三人并非官差,而是……混迹于此的流民。”
“事发后,已窜入人群,不知所踪。”
徐行瞄了眼南山等人。
“头儿,人太多了,我们刚将人拉开,对方转头就冲入人群,我们也没办法。”南山面色难看的解释道。
这时,钱勰朝那林勾当招了招手。
那人一直在不远处察言观色,见钱勰招手,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小步快趋而来,对钱勰躬身:“钱大人有何吩咐?”又转向徐行,笑容更盛,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这位是魏国公。”钱勰介绍道,又对徐行说,“国公,此乃司农寺庾司勾当,林全,负责此间粥棚事宜。”
林全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惶与恭敬,深深一揖到底:“原来是魏国公当面,小人眼拙,失敬失敬!”
徐行在官场上可谓凶名远播,尤其是诛杀勋贵之后。
由不得他不惶恐。
“林勾当,”徐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方才你向钱府尹禀报,说动手殴打盛大人的,是流民?”
林全“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魏国公明鉴啊!盛大人辰时一刻到此,那时正是施粥最忙碌的时辰。”
“那俩分粥的小子见其衣着光鲜,还上前索粥,便言语冲撞了几句。”
“大意也是想让盛大人莫要无理取闹,耽误后面百姓领粥。”
“您看看这周围,”他抬手指了指棚外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群,“光是城北这几处,就有数万老弱张着嘴等这口吃的,实在耽搁不起啊!”
他偷眼瞧了瞧徐行脸色,继续道:“盛大人受了顶撞,心中不悦,便唤出小人,严令即刻停止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