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汴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大雪。
素栖小院的庭院里,师师正仰着小脸,伸出冻得微红的手,试图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
鹅毛般的雪片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梢和伸开的手掌上,瞬间化开一点沁凉,引得她咯咯直笑,在逐渐积白的地上转着圈。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狗儿见了初雪,也是这样撒欢。”徐行捧着热烘烘的汤婆子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雀跃的小小身影,嘴角不由带了笑意。
魏轻烟拿着一件厚实的羊绒背子从屋里出来,为他披上,系好系带,闻言瞥了一眼院中:“她这年纪,正是人嫌狗憎的时候,闹腾起来,怕比小狗还厉害几分。”
徐行笑了笑,接过魏轻烟递来的油纸伞,步入庭院。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轻响。
路过师师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逗趣道:“小丫头,这般喜欢雪?那就堆个像样的雪人给我瞧瞧。”
师师立刻停下动作,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主君,这是给师师派的差事么?”
“嗯,算是。”徐行脚步未停,声音带着笑意飘回来,“堆好了,晚上我来看。”
“娘子!你听见了,主君让师师堆雪人的!”师师欢喜地转向廊下的魏轻烟,像是得了莫大的恩许。
“堆吧,”魏轻烟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今年你不再需要担心温饱,可以好好玩一场雪了。”
看着师师欢天喜地开始拢雪,魏轻烟心中不由感慨。
这世道,多少贫家女儿被送入高门为婢,与其说是父母狠心,不如说是绝望中的一丝指望。
在富人家挨骂受累,总好过在家中忍冻挨饿。
若能得主人稍许垂怜,指缝里漏出一点,或许就能救一家人渡过一道难关。
大宋虽富,繁华似锦,但那锦绣之下,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寻常百姓,从来不在少数。
师师是幸运的,被带回了徐府,否则以去岁光景,这个寒冬她未必熬得过去。
这也是徐行近段时间一直在外奔波的原因。
魏轻烟从未见徐行对一件事如此执着,近乎较真。
以往,无论是漕运变革还是所谓变法,他往往提了想法便撒手,任凭朝廷商议执行,像个旁观者。
可这次不同。
当他听说苏轼在市易务推行开仓济民之策时,竟被底下官员阳奉阴违、推诿架空,便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他也根本不去细究那个主管“结保赊请法”的勾当公事官,口中“依法行事”、“程序所限”是真是假。
反正,值此天寒地冻、流民朝不保夕的危急关头,这些胥吏还在玩弄权术,阻挠上官调用库中那些丝绸瓷器,去与商人换取救命粮!
在徐行眼里,单凭这一点,便是死罪。
有时候,即便你占着规矩道理,但若逆了民生的大势,那便是错。
他为苏轼立了威,也给那些胥吏划下了底线。
徐行撑着伞,踏着渐积的薄雪往前院去用早饭。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于邵一动不动地站在偏厅外的廊檐下。
“专程等我?”徐行脚步未停,问道。
“嗯。”于邵简短应了一声,跟上他的步伐,低声禀报,“蔡府那边,今日有管事去了西市街的牙行,要赁一处新宅院。”
徐行略感意外:“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搬家?手头紧了?还是想换更阔气的地段?”
“都不是。”于邵摇头,“属下等那管事走后,特意去牙行探问过。”
“蔡府要租的,仍是三进宅院,与现居规制相仿。”
“对地段、新旧并无特别要求,唯一强调的,是需能尽快入住。”
“这就怪了……”徐行沉吟,“既不求大,也不求近,只求快……莫非那蔡府老宅……闹鬼不成?”
于邵闻言失笑:“头儿说笑了,这世上哪来那些东西。”
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最不信这些。
若真有鬼,他们这些人怕是夜夜不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