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正欲解释,棚外等候的百姓大约是饿得狠了,又见盛大人阻挠施粥,一时情急,便涌上来几人推搡……混乱之中,盛大人不慎跌倒,那几桶粥……唉,您看,也都打翻了。”他侧身,让徐行看到地上水渍。
徐行一看就知道,这是被他们打扫过了。
“你胡说!”盛长柏气得脸色发白,便要上前理论,被徐行抬手拦住。
此时争辩口舌毫无意义。
对方早将说辞编得滴水不漏,将所有责任推给不明真相的饥民和他这个衣着光鲜的盛大人。
连粥都被打扫了。
人证物证皆无,全凭空口白牙。
过于纠缠已经毫无意义。
只是那三人不见踪影,而周围百姓……谁会出来作证?谁敢出来作证?
他走到长桌前,看向那几个已被扶起的木桶。
桶内空空如也,只在桶壁上粘连着些许米粒。
“新粥在熬了?”徐行转身,轻声询问。
“在熬!一直在熬!”林全连忙从地上爬起,点头哈腰,“就在后头棚子里!再过片刻就好,绝不会让百姓久等!”
“后厨有几个庖夫?”
“三个,都是熟手!”
徐行看向钱勰:“钱大人,可否一同去后厨看看?”
“国公体恤民情,下官自当陪同。”钱勰颔首。
未等他开口,那林全竟已抢先侧身引路:“国公、府尹,这边请!粥棚简陋,还请二位大人当心路滑。”
盛长柏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所谓后厨,不过是个更加简陋的草棚,勉强遮蔽风雪。
三个庖夫正用长木棍在六口大铁锅中用力搅拌,灶膛后另有三人负责添柴烧火。
“粥熬得如何了?可不能让百姓久候!”林全一进去便高声呵问,一副尽心竭力的模样。
“回勾当,快好了,您看这稠度!”东头一个庖夫连忙应声,用力挑起一棍粥。
但见那粥米粒饱满,黏稠厚实,牢牢挂在木棍上,这般模样必定达到了赈济标准。
盛长柏见状,猛地越过徐行冲上前,挨个查看六口大锅。
锅内粥食皆如第一锅般浓稠。
“魏国公,钱府尹,请看!”林全摊开手,语气满是委屈与无辜,“这粥可还过得去?”
“盛大人先前所言……怕是有些误会。”
“自打司农寺上官严令下来,小人等无不恪尽职守,按朝廷法度办事,绝不敢有半分克扣!”
“二位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外面问问领粥的百姓,我们平日施的粥是何光景!”
徐行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三个埋头搅粥的庖夫,又掠过灶后表情木然的添柴人。
他心中了然,对方早有准备。
在此时此地,人家算准了自己不可能带走任何人详细审问,也不可能大张旗鼓调查。
一切,都必须为“稳定”二字让路。
“走吧。”徐行对满脸不甘的盛长柏道,“先去处理伤口。”
离开那弥漫着粥米蒸汽的草棚,风雪似乎更疾了些。
盛长柏急步跟上,“怀松,你信我!他们之前施的绝对是米汤,那三人定是差役!”
“二哥,我自然信你。”徐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满脸郑重的盛长柏,“但此事对方已有万全准备。”
“眼下,京畿安危系于一线,不可能为此事大动干戈,搅扰民心。”
他看着盛长柏的眼睛:“苏相公让你巡视,你便照常巡视。”
“你多去一处,他们便不得不老老实实熬上一锅符合规矩的粥。”
“你若畏难不去了,那些百姓或许连这一顿像样的粥都喝不上。”
“若是你能震慑住他们,让他们不敢再克扣,这真相如何,反而就不那么要紧了。”
“眼下,让百姓能吃上饭,活下去,最为紧要。”
他拍了拍盛长柏的臂膀,继续道:“至于打你那三人,交给南山他们。”
“放心,只要他们还在汴京,只要那林全与他们有勾搭,便跑不了。”
突破口,不在那些饥民百姓身上,也不能将他们牵扯进官场倾轧之中。
所以只能在那三个消失的差役身上,只要盯紧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敢在此时上下其手,当真胆大包天。